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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多,我走出了火车站,跟在我身后的是堂弟胡小明。
那年我二十一岁,堂弟胡小明二十岁。
我们都是早早就因为贫穷辍学了的孩子,我们热爱读书,成绩优异,但是我们不得不选择出来打工养家。我们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我们最理想的工作是进工厂做流水线工人,其次是搬运工。我们瘦小的身子里面,有苦难生活给予我们的力气,只要给钱,我们都会付出所有。不需要合同,不需要保险,不管干多长时间,只要我们还能站的起来,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口饭吃,在临走的时候,只要能给我们工钱。是的,只要走的时候能结算工钱,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要求,因为我们都已经遭遇过多次干活不给钱的状况了。多次干活不结算工钱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量词,每一次都是血和泪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记忆。在这个社会里,我们是最低贱的人群,除了不着边际的理想,我们再也没有什么是高贵的。
第二章 街头流浪汉2
我提着两个包,一个稍微好点,帆布绿,一个是家里种农活时买化肥用过的蛇皮袋。帆布绿的布袋装的是衣物,蛇皮袋装的是一床我用了近10年的被子,从小学五年级起,我开始住校就用的被子,上面已经有很多补丁了,但却是家里最好的一床,很多年后,我都无法想象我曾经那么穷过,我都在怀疑那个是我吗?但显然就算我的记忆可以帮我过滤,但别人不会,在我后来数次回老家的时候,很多熟悉的人都还喜欢帮我回忆这段历史,他们惊讶于我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惊叹命运对我的眷顾,他们认为我妈妈去世那么早,让我小时候受够了罪,现在是上天开始给我补偿了,我想告诉这一切都是我的努力,他们不这样认为,我外婆说她求神有了灵验,要求我去拜神还愿。但我显然不信这一套,后来我外婆去世了,我舅母替我去还了愿,我想起外婆,我很难过,她最后让我做的事情,我没有去做,等想做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和胡小明上了去番禺的汽车,车到了洛溪大桥的时候,我惊讶与这个城市的繁华和宽大,这种走不到头的感觉让我感到惊恐,我怀疑我们是不是上错了车,虽然我们确定我们买的是去番禺的车票,那个年代,我最不相信的就是自己。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我问身后座位上的一个高瘦的男人:“大哥,请问去番禺大岗是坐这个车吗?”
“丢,错坐啦,你这样坐是去不了番禺的。”他说着我从粤语片里听过的口音,那之前我们称这个叫做鸟语。
我开始再次感到惊恐,我跟胡小明说:“小明,我们坐错了,早点下吧!不然不知道会给拉到哪里去?”
没怎么出过门的胡小明也开始害怕了,赶快问身边的一个女的:“去番禺的车是坐这个车吗?”
“是啊,你没坐错,我也要到番禺去。”这个女的是一口河南腔,在我耳朵里这简直就是仙乐。
我们也确信我们上的车是去番禺的,但经不住恐慌问了广东人,结果差点上当。这是广东给我上的第二课,不要轻易相信人。
我们到了番禺接着在车站转车到了大岗镇,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正月初二的大岗镇,工人们都还没有开工,稀疏的行人,荒凉的灯光,显得很冷清。
我们提着袋子找同学马亮留的地址:大纲染整厂。地方很好找,在大岗镇最大的鞋厂新泰旁边,看到大岗染整厂几个字的时候,我和胡小明顿时都兴奋起来,所有的疲劳都在这千辛万苦的寻找后,眼见目标出现的喜悦面前消失了,但我不知道事情远没我想的这么乐观,紧接着更大的恐惧就出现了。
门卫老头这个时候告诉我们,全部放假了,要七号才上班,这些流水线工人,他不知道怎么能联系上。
这下,我们兄弟俩全都被吓住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里等五天,那我们吃什么?在哪里住?这些现实的问题打破了我们的淘金梦,又饿又冷,又看不到希望。
我们必须有一个地方过夜,这时我记起刚才走过来的路上有一个旅馆。
旅馆在车站旁边,十几分钟就走回来了,到了旅馆以后,我看着上面挂的价格表以后,没敢再问了。上面写的清楚,最便宜的一间房,标价70块。那是我们现在全部财产的二分之一,我们至少要在七号才能找到老乡,这不到一百五十块的全部家当我们至少要生活五天。
我们该怎么办?
除了露宿别无办法了,可去哪里露宿?
在这个异地他乡的街头,我和胡小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感到从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第三章:桥洞惊魂1
桥洞惊魂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一直这么走着,我们期待能在这个过程中遇见一个熟悉的人,显然这个想法很难实现。
这个陌生的小镇上,和我的家乡不同,那个地方更荒凉,更黑,更穷,但我们不害怕,那里我们能找的到地方吃饭和睡觉,这个地方不行。
走到灵岗大桥时候,我们停下来,我们不敢继续走下去了。大岗和灵山之间有一条江,我叫不出名字。我和弟弟胡小明坐在江边,四个大包堆放在旁边。我很饿了,但我没钱,都怪我自己没把钱保管好,更重要的是,我连身份证都没有了。这个时候,胡小明站起来,我看到他跑到马路对面的小店去了,过了会儿他拿了两包方便面回来。他默默的递给我一包,我接过来,两个人对着奔流的大江吃着,彼此没有一句话。那个年代,我们没有手机,没有呼机,没有表,我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们眼见着对岸的灯火越来越暗,身后不时传来铺面拉下卷闸门的声音,江边走动人也越来越少,温度也越来越低了。我们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万间房屋,却没有我们兄弟两的一席之地。
“小明?”我低声叫胡小明。
“恩?”
“我们不能在呆着这里了,听说这个地方联防队的抓没有暂住证的,抓住了直接就进了收容所了,到时候钱全部没收,直接送回老家的。”我想起家想那些来过这里打工的人说的话,开始有些害怕。
“我们能去哪里?”我听出了小明声音里也透出的恐惧感,他也知道这个事情。
“我们去桥下睡会吧?那个地方黑,应该看不到我们?”
“好吧。”他站起来,提起包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他生气我钱没保管好,如果我的钱还在,也许我们今天晚上可以花点钱找个地方住,现在就他一个人有钱,什么都不敢做,那点钱要留到救命用。
到了桥下面后,我看到有一排板子竖在那里,我们把包藏在板子后面,又放下一张板子两个人背靠着背躺下。
桥上不时有车的喇叭声响起,桥下两边也不时有车辆经过。虽然我已经有四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但怎么也睡不着。我又冷又怕,我怕万一联防队的人来了,把我抓起来,把我送回家。我家里再也找不到给我出门的路费了。
我想起这两年,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工了,但都是做一些类似勤杂工的事情,没有存过一点点钱。
年前回老家之前,我在石家庄蔬菜批发市场批发菜,然后蹬着个三轮在风雪中卖,但那段日子更加让我羞于启齿,那个时候没经验,去批发市场批发西红柿和平菇,上面看起一筐子菜都很好,结果下面全部是灌了很多水,卖到下面都是冰,这样不但砸称,最恼火的是当天卖不完就彻底烂掉了,批发菜的时候,没有人会同意你看下面的,所以我们不停的重复上当。那年的冬天,我们从北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顶着风雪去西郊进菜,然后回到北郊的街边卖,来回的路上要花去两个小时,虽然三轮车具有稳定性,但被冰封住的路面,依然无数次把我们摔倒。 。。
第四章:桥洞惊魂2
再最后我们不进平菇和西红柿了,因为随着本金的减少,我们改进白菜,但白菜卖的很慢,而且赚不了钱,每个人来买的时候都会把上面一层冻烂了的剥掉,这样我们几乎都没有利润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我们已经再也没有本钱进货了,我们最后还剩了点白菜没卖完,顿顿煮着吃,直到快要过年了,我们看不到新的希望。那个时候我的拍档是个河南人,有个很好听也很响亮的名字叫做李渊。那年大年三十的前几个早上的凌晨,我们两个抱着被子,悄悄的推着三轮跑了。我们没钱交房租了,第二天如果我们不交给他钱,我们的三轮会被他扣下,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了。人穷志短,这一次偷跑事件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阴影,很久以后我都因为这个因素而看不起自己。
当天凌晨,我们找了一个背街的地方在三轮上冻到天亮,李渊找到一个老乡把三轮卖了三百块,我们一人分了一百五十元。我拿着这唯一的钱回到了老家,等待着我的是所有人的嘲弄。我每一次出去都以为可以赚很多钱回家,而每次离家都要找家里去帮我借路费,我成了亲戚和乡亲们中的笑柄。包括我爸爸都已经拒绝在帮我借钱了,唯一一个人相信我,那就是我的外婆,妈妈去世以后,她是我精神上唯一的依靠。我从上学起的生活费和穿的,都是她纳千层底卖点钱和拖着一双裹了的小脚满山遍野摘金银花卖钱给的,她一生节俭,所有的收入都花在了我的身上。外婆也因为对我太好,而引起了其它舅舅、舅母们的不满,我也因此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我曾经发过一万次以上的誓,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外婆的人有一天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但我却一次次的给外婆蒙羞,想起外婆,我眼里再次湿润。
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