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湖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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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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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刘八爷回过身来唤志仁,“过来见过药香师父,坐下来一起吃茶。”
  刘八爷请谢班主先坐下,然后大家一起坐下喝茶。外面喧闹的人声,一阵一阵地硬挤进来。
  刘八爷又道:“药香师父,你来得正好。俗话说得好,世间事世外解。谢班主说我的义子不是他谢家班的人,我正要向谢老板讨教。眼下这点俗事,不想让谢老板劳神,想借你的法眼一观。”谢班主见刘八爷这么说,没奈何地低头喝茶。
  此刻,药香正端起茶盅,拎起盖子,轻拨茶面,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可心里却恨恨不已。八爷啊八爷,当初要是您对我们的事也这么灵光,该有多好!药香转念又想,也怨不得八爷,那时自己不也是一筹莫展?八爷他精通药理,并不通情事。如今这么会拿捏谢黄二人之事,也是吃一亏长一计,自己不也是这么长进的吗?也算是命里的定数,该派自身的磨难成全别人的好事。“本是一船渡,何说两家话。”药香轻吐一句偈词。
  药香的声音,轻得像贴在水面飞行的蜻蜓。这蜻蜓却在八爷、谢班主和俏观音、黄志仁的心中划出一道闪电,在座的都明了了眼前该打什么雷,该下什么雨。谢班主慨然应允,以江湖的规矩操办女儿的婚姻大事。白胡郎中刘八爷成了主婚人,贵英和志仁成了一对欢喜鸳鸯。
  余下的事,像是变了一场戏法。
  刘八爷走出小耳房,仿佛从神仙洞府回到红尘,一脸的春光。他当众宣布他的义子当堂成婚,并送上一分大礼———包下溱湖春客栈的一层楼送给新人做洞房。喜宴就设在溱湖春茶馆,托人请盖家班来唱三天文戏。溱湖春的生意红火得像个铁匠炉。罗老板欢喜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韩蝴蝶更是兴得赛过刚下了蛋的小母鸡。前来“讨赈粥”的同仁们个个舒坦得像个乐不思蜀的刘阿斗。
  后来,有个唱凤凰的把这一段故事编成两段唱词:郎中出钱帮大忙,别人入洞房,呃噪噪,别人入洞房;尼姑出头做大媒,相思憋得慌,呃噪噪,相思憋得慌。
溱湖鸳梦 三
  你方唱罢我登场。那边,我爷爷黄志仁喜出望外地和我奶奶俏观音谢贵英圆上了鸳鸯梦,这边我外公刘元金迎娶我外婆蒋秋月即蒋七小的锣鼓已经敲得震天响。不过,我外公娶亲靠的是溱湖一带常听说却不常用的偏门手段———“谈谎媒”。
  说到“谈谎媒”,就会提到“风扫地,月点灯”的掌故。这是溱湖人自嘲或他嘲家境不宽裕的经典说法。这“谈谎媒”有什么门道,这还得从外婆她娘下嫁人的古事说起。
  有一年是个荒年成,在溱湖东边的时堰小镇上,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孝子叫蒋诚,家里横遭天火,只剩下一块焦土和他自己一个人。原先订婚的女方是罗村的沈家,嫌贫爱富的沈家闻讯后便退了婚。蒋诚欲哭无泪。好在他的邻居们都是姓蒋的大本家,十分仗义地将他收留,轮流请他搭伙吃住。其中一家有位叫蒋刘氏的十分了得,娘家是溱潼街上的。那蒋刘氏眼梢上提,一双倒竖眼好像时时刻刻准备着唱一通武戏;两片嘴唇薄得像刀片,这种嘴唇在溱湖被公认为是能说会道的象征。因为这两件法宝,蒋刘氏有了个绰号九张嘴。九张嘴真叫能说,浑身都长着嘴,她能把小麻虾说成大龙虾,一粒小火星能说成大火龙,听的人还不由得不信。九张嘴就有这个能耐,好在她心眼好,爱做好事,时不时地出头打抱不平。听说蒋诚的事,九张嘴走出来拍胸脯打包票:“我帮你找个好人家的闺女,气死罗村的沈家。”
  后来,这事还真的说成了,不过新房借在九张嘴家的一间空房里。新婚三朝过后,蒋诚的新娘回娘家省亲还红,躲在房内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边哭一边埋怨娘跟老子:“蒋家就一块焦土,难怪说是风扫地、月点灯。一条街上都住着他的本家,不姓蒋姓什么?”蒋诚的新娘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娘跟老子总算醒悟过来了,原来九张嘴给她家说的是谈谎媒。在九张嘴的口中,蒋诚是个大孝子,不光人品好,家私也大得吓人,一条大街全姓蒋。房子要靠风来扫地才扫得干净,家里要靠月亮当灯点才看得清爽。远近大小人等都爱说他的顺口溜:“蒋诚是个大好人,风扫地来月点灯。”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不然的话,蒋诚的岳父母肯定要买上几大箩,喝上几大锅。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能把饭变回米?蒋诚丈人家姓戴,在溱湖东北边的戴南镇,算得上是当地的“豌豆户”(溱湖人称富裕而不露富的人家),舍不得女儿受苦,权当蒋诚是个没有“倒插门”的招女婿,替他买田造房。
  这蒋诚本来就是个孝子,曾经为了生病的母亲三九天里打冻摸鱼。成家后,蒋诚把新娘当做老娘来孝顺。那蒋戴氏也就不计较九张嘴设的谈谎媒,跟蒋诚恩恩爱爱过起了日子。
  愁闷日脚长,恩爱时辰短。成家十来年,蒋诚和他妻子也不觉得过得多长的日子,可儿子就排成了行,从老大一直排到了老六。那个年头,人人都相信多子多福。一般人家生十个之内的,不算少;生十个朝外的,不怕多。这蒋家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不多不少正正好。溱湖有句俗语,养个儿子赚头牛。那时节,种田全靠牛当家,耕田、耙地、碾场、驮货,样样离不开牛。放到今天,牛的职位往大处说,相当于一国的大臣;往小处说,起码也是一个商行的老板。蒋家六个儿子陆续长大,力气越来越大,种的田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广。
  九张嘴有事没事的还过来串串门儿,经常拿蒋戴氏说笑:“看看,我哪一点说错了,‘蒋诚是个大好人,风扫地来月点灯’。现如今还得加上两句———蒋诚顶会生儿子,做他女将有福气。”蒋戴氏叹道:“子息兴旺名目好,可是儿多母受苦啊,这十来年我都记不得哪一天睡过满夜觉。感觉我肚子就没闲过,老大出来了,老二又待在里面了;老二出来了,老三又待在里面了;老三出来了,后面又接着来了,没个尽头。要吃要喝,吵吵闹闹,满耳朵装的哭叫声。清一色的和尚头,现在长大了,跟当妈的没一句贴心话。”
  九张嘴笑道:“这还不简单,再生一只沙皮蛋不就行了?”
  沙皮蛋是指那种软壳蛋,拿来说笑生孩子,只有九张嘴想得出来。蒋戴氏也笑道:“哪能保得准再生一个就是女儿蛋呢?”“下一个正好排行老七,肯定是个七仙女。”说成了谈谎媒之后九张嘴更不怕说过头话。
  这一年中秋之夜,一轮圆月挂在蒋家飘着稻花香的田野上,蒋戴氏的房内传出银铃般的婴儿啼哭声,一个属蛇的女儿蛋真的产下了。第一个赶过来看孩子的就是九张嘴。“看看,看看!我没说错吧,七仙女,果然是个七仙女!”九张嘴自己兴奋得像是个初生蛋的新母鸭嘎嘎嘎地直叫唤,“女儿亲,女儿亲,女儿是妈妈的小背心;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
  孩子满三朝时,蒋戴氏给她的惯宝宝取了个小名“蒋七小”,跟六个哥哥排行。按溱湖风俗,生个女的叫男名,好养得大。蒋诚又让家里的伙计挑去十石稻请来开阁庄的私塾先生王仁怀,给孩子起了个大名叫秋月。溱湖东边也就是开阁庄王仁怀家开的私塾名声最响,有钱人家都争着请王先生取名起号。蒋家花了半头壮牛的价钱,换了蒋秋月这个文绉绉的名字。不过家里家外,蒋七小的小名还是盖过了大名。
  蒋七小实在是生得逢时,正是拜月神品月饼、收新稻吃新米的好季节。六个哥哥围着转,只有看的份儿,谁也捞不着抱一下。有时,蒋戴氏自己不知如何待孩子。抱在手上,怕捂着;驮在背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啄了。
  很多时候,只好让七小自个儿坐在摇车里。要晒太阳,连摇车一块儿搀(抬,在溱湖是个忌讳的词,因丧事里常用)出来。金色的秋阳下,摇车成了蒋七小快乐的城堡。
  蒋七小走出这快乐城堡的时候,已经满满两周岁了。正常的孩子周岁把儿就会走路了,可蒋戴氏舍不得七小学走路跌跌绊绊。有一回,七小趁她妈转身去做事,自己顺顺当当地爬下摇车,笑嘻嘻地站到她妈面前,把蒋戴氏吓得半死。从那一回起,蒋戴氏明白了七小这只女儿蛋可以在家门口转转了,就让家里一个伙计的女将做七小的保姆,跟在后面照应照应。
  蒋七小最爱去的地方是她家的鸡窝、鸭棚。蒋诚家的鸡鸭鹅都养在一个靠河边的大“顶头虎”里。“顶头虎”是溱湖一带常见的一种草屋,不同于东西向建的瓦房,南北向而建,两间的或三间的都有,南面开着一个大门,像是老虎张着的大嘴,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一般有钱人家都把“顶头虎”用来养家禽、养家畜或放锄头钉耙梨等农具。家境不宽裕的人家就以“顶头虎”做住宅,倒也冬暖夏凉。
  蒋七小家的“顶头虎”,在七小心目中像个奇怪的巨兽。
  每到晚上,这只巨兽合上了嘴,成群的鸡都一下子被吞进了“顶头虎”的肚子里;一到早上,一片片鸡又被“顶头虎”吐了出来。有时候,七小看见妈妈带着一两个伙计钻进“顶头虎”,一筐筐一篮篮的大蛋小蛋往外拿。有时候,七小听见妈妈笑着说:“蛋没拿净,又出了几趟自己孵的小鸡啦———”几只母鸡气昂昂地带着几群绒球似的小鸡往外赶,唧唧喳喳地从七小身边走过,让七小看得出了神。七小忍不住地蹲下来,想捉只小鸡玩,可惜老母鸡闻讯赶来,扑着翅膀发出呷呷的狠声,七小吓得缩回了手,退到一旁。“七小,你捉小鸡老母鸡就会啄你。”蒋戴氏忙奔过来抱起七小,低声对她说道:“就像谁碰了你,妈妈也不会饶他!”
  有谁敢碰蒋家的丫头宝呢?人是不敢,有两只老鹅敢。
  蒋家每年养一趟鹅,十来只,算是养得多的。溱湖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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