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湖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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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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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两回,那些坏瓜子似的儿子一出现,孙小娘子冷不防卖了个乖,一屁股坐在老鸦嘴的腿上,逼得老鸦嘴有嘴说不清。老鸦嘴的儿子们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甩头而去。从此,老鸦嘴活怕孙小娘子来这一手。这女人就像刺毛虫,只要让她靠身,一准浑身被蜇得又红又肿,摸摸疼,抹抹又痒。碰不得,揉不得,抓又抓不得。可老鸦嘴又惦着孙家的钱,夜里做梦都流着口水。既然这样,只得厚着老脸跟孙小娘子搭讪。
  孙小娘子下了轿,白府绸的褂子好像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这可不是孙小娘子的派头。孙小娘子到哪儿都是头上油光光的,身上亮堂堂的,有哪个不知趣的敢在她面前打呵欠?老鸦嘴也好生奇怪。
  孙小娘子见了老鸦嘴,竟不自觉地红了眼圈,滚下两滴泪来。自从孙三瘌子升了天,孙小娘子表面上还是气昂昂的,心底却松了劲,活像蛀了根的牙。没了可依靠的男人,一个妇道人家能蹦多高?可孙小娘子早习惯了开阁庄的人对她点头哈腰,她习惯了用下巴对人指手画脚。她心里明白得很,孙三瘌子喝酒喝到阴间里去了,得找个顶缺的,能镇住心慌的。老鸦嘴不光是个能请河神放毒彪的奇人,还是个敢杀人放火的男人。那年到草舍灭叉鸡帮,老鸦嘴出了大力。从那时起,孙小娘子就在心里把老鸦嘴排在孙三瘌子之后。没想到日后,真的要靠靠他的热气。
  “孙太太,出了什么事?”老鸦嘴问道。
  孙小娘子连哭带骂地说了一通在黄家墩受气现丑的事。
  真应了句老话,人跟人好,鬼跟鬼亲。被孙小娘子一激,老咸菜似的老鸦嘴变成了大头菜,说话没了轻重:“黄家墩上的人还敢得罪孙太太,这开阁庄的天都变了!我替你出头!”气头上,老鸦嘴说了狠话。他能出什么头,他又老又枯就像一堆老蛇皮。但他肚子里的坏水没干掉,还能用。
  太阳又毒毒地晒了一整天,老鸦嘴也想了一整天。傍晚,蚊子闹哄哄地出了窠,老鸦嘴才来孙家见孙小娘子。
  老鸦嘴想了两个点子:“一是报官,说黄家墩勾结叉鸡帮干匪盗的勾当;二是收田,把佃给黄家看的荒田要回来。”
  孙小娘子跟了孙三瘌子这么多年,鬼聪明学得不少。将黄家墩报官,这一着棋不能下。拔起荷花带动藕。官府真的追查起来,叉鸡帮的事又要重提。当年这档子事,孙家花了不少钱财才盖住了。
  收荒田的事,倒是没想到。这黄家墩看的方圆十八里的荒田,如今算在孙家的名下,原先是另一大户开阁庄的庄董赵开祥家的。赵开祥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当年黄家弟兄五人惶惶恐恐来到下河,在这片荒田边上落下脚来。赵开祥权当做个大功德,也不问来历,顺势将荒田佃给逃亡的黄家弟兄们。不要租子,只要常年供应赵家烧柴用草。这黄家的弟兄们也识好歹、懂仁义,这荒田里能弄到的鱼虾、莲藕、野鸡野鸭都先给赵家送去。到后来,黄家墩有了安居的气象,跟赵家已分不清谁是这片荒田的主家了。
  再后来,老东家赵庄董赌气跟虬毛和尚打滥官司,亏了家底,只得将这方圆十八里的荒田转到孙三瘌子名下,换些银两贴补家用。那个惹起官司的虬毛和尚是开阁庄老后庙的当家和尚,其他都蛮规矩的,就是戒不了色。有一年,划着条小船到上河姜堰一带去化缘,结果化回了一个“上河女将”。庄上吃斋念佛的都借着到老后庙进香,去看新鲜。前庙便少了许多香火。
  前庙在开阁庄的南面,离南桥不远。
  开阁庄东西南北各一座桥,溱湖的水绕着庄中心流了一圈。开阁庄是个凤凰地,至少开阁庄上的人都这么想。桥东、桥西是凤凰的翅膀。桥南直通到汪北河,是凤凰的尾巴。庄北过了桥,是凤头。东西各有一眼公用的井,那算是凤凰的眼睛。两眼井正北就是老后庙。因为孙三瘌子暴富后,为了抢风水在老后庙北面又建了一座庙。庄上人便唤原先的后庙叫老后庙,孙家的庙便叫新后庙。
  这凤头上老后庙把前庙的施主都引了去,前庙的三和尚有些气闷。三和尚未出家前,在家排行老三,原是上河姜堰人氏。到了开阁庄,做了前庙的老大,大伙闲谈时还是叫他三和尚。
  这前庙后庙都是小庙,各有大小两个和尚。不过两个当家师父都不是好穿的蜡烛。
  老后庙的虬毛和尚(后来还做了我父亲黄元来的挂名师父)外出化缘竟化回了一个小妇人,做了没名分的女将。知情人都管她叫“上河女将”。这前庙的三和尚是个独眼龙,却比二郎神长了三只眼还管用。平常就好管点闲事,何况这回是虬毛和尚坏了他的事。
  三和尚着小和尚去请赵庄董到前庙来喝茶闲谈。
  前庙天井里有一株茶树。三和尚只肯栽一株。
  每到清明前,新茶叶长出来,三和尚就自己来采茶。每天摘几片,每天晒几片,每天炒几片,每天泡几片,茶树上还有多少片,三和尚心里明镜似的。开阁庄的人都晓得,能喝到前庙的茶跟登天一样难。连庄董赵开祥老先生也这么想。
  赵开祥来到前庙,细心地喝着三和尚给泡的茶。这茶自然是天水茶,赵开祥心里想。
  “此茶只应天上有。三师父真会想清福呵。”赵开祥连抿了三口,忍不住赞叹道。
  “出家人本该如此。”三和尚回应道,“可有人就不这样。”
  赵开祥一听这话,晓得今天这茶不是白喝的,是要接状子的。他老先生是秀才出生,讲究修身养性持家平天下的,对佛事不甚在意,对老后庙虬毛和尚的事没有听说,也没人敢跟他说这种事。
  三和尚一边劝着赵庄董喝茶,一边细细地把老后庙虬毛和尚化缘化了个“上河女将”的事数落了一遍。
  “竟有这等事!”赵开祥生气道。
  清茶去火。三和尚的茶却泼出了赵庄董一肚子火。不能让虬毛和尚坏了开阁庄的风华。要么还俗,要么把那不明不白的“上河女将”送回上河。要不然就治他个伤风化的罪,逐出老后庙。虬毛和尚既做得了花和尚,就敢跟老庄董赵开祥叫阵。赵开祥叫人送去的口信,成了虬毛和尚的耳边风。
  赵开祥气不过,在众人面前发誓,非把虬毛和尚的虬毛拉直了不可,便报了官府。
  老后庙那边也没闲着。虬毛和尚带着那“上河女将”,日不歇脚,夜不停船,在溱湖周边化缘。每到一地,那“上河女将”便教那些修行奶奶们念经,便被人们看做是带发修行的尼姑。尼姑和尚一起化缘,这种情景本身就出奇,有些扬州城里常唱的戏文《双下山》的影子,很能打动那些村村庄庄信男善女的心。大家都抢着做好事,有的还捐双份钱。
  等到“双化缘”的回到老后庙,官府下来的人便前脚接后脚来了。虬毛和尚把化缘得来的钱一个不拉地塞给了那当差的。
  “这位女师父是借我的小庙修行的,刚刚一起化缘回来。”虬毛和尚交代道,他要给那当差的一个幌子好交差。
  那当差的,看了一眼那带发修行的“尼姑”,笑嘻嘻地去了。
  过了好久,老庄董赵开祥见上面没动静,晓得虬毛和尚使了手段。于公,不能坏了庄风;于私,当众发过誓。怎么说,也得斗下去。赵开祥让管家的取了些银两,去官府再告虬毛和尚有伤风化。
  那官老爷听过当差的说过开阁庄的这档事,稀奇得很。正好赵庄董着人送来了银两,该应付应付。发了告示,说老爷要去一趟开阁庄办案。其实是想散散心,开开眼。
  有好心的邻人劝虬毛和尚避避风头。虬毛和尚笑道:“我有菩萨撑腰。”
  老爷的人马到了老后庙门前。
  虬毛和尚迎出门来:“不好了,老爷,菩萨气得出汗了!”
  老爷赶忙下了轿,进了庙堂一看,所言不虚。不光弥勒佛头上正出着汗,两边的四大金刚脸上也冒着汗呢。再看地上,水影子都没有,不像是洒的水。
  那老爷赶紧抢上前去拜了一拜。抬头一看,那弥勒佛脸上小汗珠变成了大汗珠。
  老爷赶快退出来,唤来虬毛和尚问道:“菩萨为何生气?”
  “气的是有人不让女师父借本庙修行。”
  “这有何妨。让女师父来见本官。”
  那“上河女将”,从里间走出来,连跟着一起来的赵庄董都感到意外。头上光得发青,一根头发都没了。披着件袈裟,双手合十,行着佛家礼。
  那老爷瞟了一眼赵庄董:“打道回府。”
  那一干人走后,赵庄董气了三天三夜。虬毛和尚笑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虬毛和尚的邻人乘帮船上溱潼,浪声听多了,想听些笑声,便将上回事情的底细兜了出来,逗同船的发笑。
  原来那菩萨出的汗,是虬毛和尚做的。大清早,用灯芯草沾上水贴到菩萨额头上。等到老爷一来,那灯芯草里的水慢慢渗出来,活像出汗似的。
  那“上河女将”一根头发也没剃,只是在头上套了个猪尿泡。
  同船的哄堂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着,恨不得自己去做了虬毛和尚,拜佛娶妻两不误。
  这消息传到赵庄董耳朵里,他又恨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老庄董赵开祥拿出几张田契,叫管事的拿去变成银两,带去官府告状,告虬毛和尚有伤风化、欺骗官府。老庄董是一生清正,没捞过什么外快,只有一代一代累积起来的祖传田产。他也是世面上走的人,晓得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还得有钱才能进来。除了卖田,也没其他财路。
  虬毛和尚的财路广得很,百家钱柜里的钱财都有他一份。一听说赵开祥又去告他的状,着急着忙地上了小船去“双化缘”。照例,这化缘所得,又成了那老爷的外快。
  那老爷也懒得下乡看稀奇了。三个月小提审,五个月大提审,就这么耗着,让两边轮着塞钱,胜过开一家小钱庄。
  有一回,虬毛和尚化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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