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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坟里会不会埋着叉鸡帮的尸首,从草舍收回来的?老鸦嘴不晓得米篮子跟碌碡骨的那档事,只能瞎猜,要是那样的话,黄家墩的人就算是接了叉鸡帮的香火,孙家便是黄家墩的仇人,自己也成了黄家墩的生死仇家。怪不得上回孙小娘子去黄家墩,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通收拾。再联想到上次踏对车的事,黄志仁怎么那么拼命?老鸦嘴越想越不对劲,为了面子,为了几石稻,何必那个样子拼命呢?老鸦嘴答应孙小娘子去踏对车,原本是帮着给交了桃花运的黄志仁来个下马威,顺便掂量掂量黄家墩后生的分量,结果鼻青脸肿,让通庄上的人笑话。这也罢了,老鸦嘴担心的是黄家墩暗地里跟他较上了劲,替叉鸡帮报仇出气。
虽说黄家墩上的黄姓是从外地迁来的,在开阁庄溱湖一带根不深叶不茂,人丁也不旺,就这么几个男丁,不过有一个碌碡骨一个顶十个,再加上小一辈的黄志仁,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何况,又新娶了个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千斤神力俏观音”。单凭这三人,小小黄家墩就盖过了开阁庄。老鸦嘴是何等样的脚色,风里浪里讨饭吃这么多年,再怎么样也不会断了自己的生路。
这老鸦嘴跟他养的老鸦一样,从头黑到脚,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兔子不吃窝边草,老鸦嘴从不打本庄人的坏主意。那嫁妆多得不得了的惯宝小蒋七小,假如不是时堰的,而是开阁庄的,他也就不会在青蒲大河上设局放彪了。就凭这一点,开阁庄本庄人心底有点惧他,却不恨他。
老鸦嘴并不想跟黄家墩结仇。这一天,正是煮晚茶的时辰,老鸦嘴带着两大篮子咸鱼干来到黄家墩。这老鸦嘴虽说是个恶人,可做人的礼数还是懂的。他先将一篮子咸鱼送给碌碡骨。碌碡骨在黄家墩上的辈分算是高的,力气也算是大的。
“这不淡不咸的,送咸鱼干给我做什么?”碌碡骨说话像在巷子里面扛木头一样直来直去,直爽得让人下不了台面。自打米篮子魂归西天,碌碡骨就不会说一句软话了。何况跟老鸦嘴这等人物搭腔,碌碡骨的言语铁蚕豆似的从嘴里蹦出来。
“真叫不打不相识。不踏对车,不晓得黄家墩的厉害。难得到你家墩子上来,送点家里腌的咸鱼干做见面礼,以后请多关照。”老鸦嘴说起话来,用的是小鸦船上练出来的稳劲。
碌碡骨也是生性好胜的人,老鸦嘴这番话听得蛮顺耳的。碌碡骨顺手接过篮子,将咸鱼干倒进一个空鱼篓,挂上屋梁上钉的挂钩。这在溱湖,家家户户屋子里都有这么几个悬着的挂钩,用来挂咸肉咸鱼粽子包子,一来吹吹干防霉,二来防猫防狗来偷吃。好吃的挂起来,成了升在屋内的竹灯笼。香气跑出来,气得猫狗爪子挠心。因此溱湖有了句调笑的话叫“鱼吊臭了,猫叫瘦了”。这话常用来骂单相思的人。
碌碡骨又冒出一句话:“这热煞人的天,你就为送篮咸鱼干吗?”
“不瞒你说,孙小娘子托我做个中人,给你黄家墩捎个信,孙家要收荒田。”碌碡骨一听就闷住了,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渔网裹住了,透得了气,动不了身。
自黄家从上河漂到这下河,在这荒田边上落下脚来,几代人都靠着这青了黄、黄了又青的的芦苇水荡滋养。虽说所得不丰,但在那没了东西南北的荒田心里,藏着黄家墩上的人们最想要的安宁。官府管不到,匪盗不打扰,算得上是溱湖地界一块不为外人知的小福地。何况在黄家墩前面不远处,还有米篮子母子的坟茔。碌碡骨让两只石狮子护着、陪着,站在自家门前一眼就能望到晃荡在芦苇里的坟头。隔着阴阳,一家三口还能常望长守。可如今,孙家要收荒田了。
碌碡骨晓得这祸事是怎么来的,一准是孙小娘子拿荒田撒气。
老鸦嘴见碌碡骨愣住了,便说:“口信捎到了,还有这篮咸鱼干没送到。这是给你侄子备的。”起身走了。
碌碡骨觉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对自己的胸膛猛捶了两下,他听见了小脚四老太的声音。
小脚四老太明明朗朗地倚在门框上,跟碌碡骨说着金砧子的来历,嘱咐他眼下遇到了跨不去的坎儿,就能拿金砧子垫着脚。
碌碡骨脚后跟的血蹿到了头顶,一下子开了窍。
“叔叔,老鸦嘴送咸鱼来了——”侄子黄志仁进了门。
“还石稻给他!”碌碡骨正拿冷手巾敷着脸。
黄志仁晓得碌碡骨从不会说俏皮话:“还石稻?那点咸鱼能值几个钱?”
“孙小娘子不是要收荒田吗?不能让他们掂出黄家墩的斤两。”
“头发晒成枯草才换了两石稻——”志仁很是不解。
“值!”碌碡骨瓮声道。
老鸦嘴也拎不清,送点儿咸鱼就要还一石稻的礼,这黄家墩不是穷大方,就是另有什么名堂,真叫人探不到底。老鸦嘴回到庄上,放下稻箩,转身便去了孙家。
“孙太太,信给你捎到了。”
孙小娘子脸上挂着笑,肚子里还在为送给老鸦嘴的半升银子心疼呢。
“黄家墩想买下那荒田。”老鸦嘴又道。
孙小娘子一听,吃惊不小,脸上的笑容像干了的眼屎滚得没了影子:“穷看荒田的,能买田?”
“孙太太,我送去两篮咸鱼,黄家竟还了一石稻!”
孙小娘子又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冷笑道:“穷大方,富烧香。你回去看看那石稻是不是一半饱来一半瘪?”
老鸦嘴:“这是什么话?”
“那是本太太赏的几石稻,掺了一半瘪稻。”
老鸦嘴这才想起来,那石稻担在肩上分量是轻了许多。以为回来得急,一路上便觉得肩上蛮轻的。经孙小娘子这么一说,倒对上号了。
“不是孙家的人,不进孙家的门。孙太太的手段不亚于你家孙老板,连赏的粮食也要做手脚。”老鸦嘴有些不快,“你以为只有你孙家有钱。黄家墩可是探不到底啊。”
“黄家墩上全是茅屋,连一块砖一块瓦都找不到,他能买得起十八亩荒田?”孙小娘子声音越发的大,心情越发的好。
老鸦嘴鬼心思一动,趁这只小母鸡学着雄鸡打鸣的当儿激她一下:“黄家墩的人说话算数,你出个价,他们一准买下来,就怕你后悔。”
“本太太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哪能说话不算数?十八亩荒田就卖他十八石稻。”按常价,再贱的田一亩也能值十石稻。孙小娘子是狗眼看人低,她想将黄家墩一军,灭灭黄家墩的威风。
“此话当真?”老鸦嘴瞌睡捡了个枕头,他也断定黄家墩买不起这十八亩荒田,到时候他可以顶着黄家墩的名,捡个大便宜,还能在两边卖个乖。
“田契在房里放着呢。三天之内,他前脚把十八石稻挑进来,后脚就把田契拿走。”
“按规矩,田契要放在中人手里才算数。”老鸦嘴恨不得一口把那十八亩荒田吞到肚子里,他生怕孙小娘子反悔。
老庄董赵开祥被请了出来。开阁庄人最相信他做中人,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一手托两家,一碗水能端得像面镜子一样平。不过这回,老庄董心里存了点私念,他巴望敦厚懂礼的黄家墩能买成那荒田。他晓得孙小娘子的脸是半人脸半狗脸,说翻脸就翻脸。他写好文书,让孙小娘子盖上了孙家的印章,留下十八里荒田的田契。一转身赶紧让人捎信上黄家墩,让黄家派人来他家说事。碌碡骨独自上了庄,来到老东家家中。
老东家赵开祥晓得碌碡骨是斗大的字也认不了一箩,便找出那卖荒田的文书给他说了一遍。
碌碡骨感到自己的耳朵是别人的,不敢将听到的事跟自己连到一块去。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一石稻能买一亩田?
老东家道:“孙小娘子是门缝里看人——把你黄家墩的人看扁了。她料定你出不起这十八石稻!”
碌碡骨热得连头发尖上都在冒汗。
老东家又说:“要不要我帮着想办法?孙家限了三天的时辰。”
碌碡骨叩谢道:“难为老东家作中人了,能想到办法。”
碌碡骨回到黄家墩上,赶紧进了小脚四老太在世住的“顶头虎”。“顶头虎”里头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个能当家做主的小脚四老太。碌碡骨还像当年那样,照着小脚四老太的话,走到灶门口,翻起黑漆漆的金砧子,从底下切了金灿灿的一片,抹上锅灰,再放好金砧子。金砧子又成了黑漆漆的一块供烧锅时坐的铁砧子。
碌碡骨想叫志仁来商量,又怕志仁年轻气盛不懂世故,泄了“收到了”义财金砧子的事情。要是自己一个人去,又怕舞不起来。先要找到合适的钱庄兑碎银子,再找粮行去买稻,还要把买的稻弄回来运到庄上。眼下水路走不起来,干了河。全靠人去挑,这热煞人的天,弄不好真的会热煞挑粮的人。
碌碡骨坐在小脚四老太常坐的凳子上,苦想着主意。
小脚四老太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米篮子。米篮子怀里抱着个孩子。她们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碌碡骨请小脚四老太拿主意,小脚四老太便不见了。碌碡骨想跟米篮子说句问候的话。米篮子让她看孩子,碌碡骨又高兴又难过。看来看去看不清孩子的脸,突然看清了那张脸,那是小小俏观音的脸。碌碡骨吓了一跳,醒了过来,还坐在小脚四老太常坐的那凳子上呢。
碌碡骨以为那是小脚四老太和米篮子一块儿托梦给他。再想想,也只有这刚过门的黄家媳妇俏观音能帮着办这事。论身手,论见识,都没得说。她不会像志仁那么张狂,她更不会卖了黄家。她虽说是个红遍上下河的名角色,嫁鸡随鸡,她还不是黄家墩的人?这么想想,碌碡骨觉得自个儿头一遭会拿主意。事不宜迟,偷了个空,跟俏观音说了这事。俏观音赶紧带上那块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