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声音很矛盾,有为他找借口的,也有禁不住失落的。
更多的是担心,担心他的身体。
可每周的视频里,除了那一根黑木单拐,看不出任何他身体上的不妥。
洗完澡出来,在这一天的最后一分钟里,终于等到他的回复:注意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手指打出很多文字,最终又删掉,换成:你也是。
相信他,等待他,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程氏在香港的分公司把账面做得很干净,来往的条目规整又细致。
饶是如此,沈青她们依旧为此奋战了大半个月。
因为国际公司的业务还涉及复杂的海外业务,需要核算的工程量比国内的公司要大很多。
等彻底清算完,程氏的负责人苗总监满脸堆笑,一口粤普话:“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各位了,今晚程总设宴送行,还望各位赏光。”
听到“程总”二字,沈青的呼吸霎时一滞,呆愣地站在角落。
“小青,走吧,”一个同事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她。
“没事,你先走。”
等大家几乎都散完场时,谢乔松和苗总监还在含笑谈话。
谢乔松的余光注意到角落里的沈青,偏头望过去:“沈青?有事吗?”
“有……有事,”回答完谢乔松,沈青把目光投给也望着她的苗总监。
“什么事?”谢乔松问。
沈青轻吁口气,走过去,停在他们一米外的位置,声音里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请问,设宴的程总,叫什么名字?”
苗总监虽诧异沈青如此一问,却仍旧礼貌回答:“程平帆,请问您是要找程总什么事吗?”
“谢谢,没事,”沈青心下复杂难明,微歉意地朝着他们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是沈青想要的结果。
是他,那他就骗了她;不是他,那她还要继续等。
送行宴就设在下榻的酒店,菜色俱佳。
林洁如一早就和所里其他同事就座,看见沈青来了,笑着招手,她留了旁边的位置给沈青。
“你和谢学长说什么了?”林洁如给沈青沏了一杯茶水,低声说。
“我找的是苗总监,”林洁如见她留下来的时候挤眉弄眼,沈青就知道她误会自己要“接近”谢乔松。
林洁如气馁,眼睛瞪着沈青,恨铁不成钢。
“程氏也真够大胆的,别的公司找我们算账,可都是能避嫌就避嫌,”话是平时最爱闲嘴的男同事张奇说的。
此时在座的都是同一个阶级的职员,上层们都还没来,所以通常只要一个人挑起了八卦,那下一秒就会群起而八卦。
八卦茶水间的王者当属小梅。
“听说程氏起家的那位,除了能查到一个弟弟和一个儿子,其他什么人也查不到,”小梅眼望厢门,只要门一动,她就住嘴,“而且这三个人的背景,除了与程氏相关的商业经历,全是一张空白的a4纸。”
“不是,明明现在最大的股东程游有未婚妻的好不好?”一个同事擦嘴。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沈青已经可以不动声色地喝茶了。
小梅嗤笑:“你那是几百年前的消息了?他那婚约早就解除了,本来就是一场明眼人皆知的商业联姻,和证券交易所那些合约没什么两样。”
沈青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
手机这时来了一条微信:吃晚餐了吗?
程游今天是主动联系的,沈青回复:还没,在等。
发出去,沈青又打上一句:在等你的外甥。
程游回复:哦,不用等他,饿了就先吃,我还有工作,先这样。
如果有人看到最近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一定会断言,男方的感情淡了,或者男方变心了……
以上是旁观者的眼光,但沈青这个当局者,只是十分忧心程游的身体。
她觉得,她快要等不下去了。
半年太长了。现在才堪堪过去一半。
程平帆和谢乔松等高层人物临时改在隔间吃饭,听说是又来了几个重量级人物。
沈青这边吃完后,有人提议最后一晚要去香港的酒吧逛逛,并等谢主任那边吃完也拉上他一块去。
说实话,从他们来到香港的第一天起,除了睡觉,就没有过私人时间,会计审计的工作太过繁琐, 根本不会有时间好好享受香港这座城市。
林洁如听到“谢主任”三个字,眼睛比太阳还要亮,不仅要去,还是最响应号召的一份子。
最终,除了沈青借口要考cpa剩下三科不去,其他人都去了。
大家都清楚cpa是一座大山,劝了沈青几句无效便作猢狲散。
沈青没有回房,她趁隔间包厢还未吃完,就等在了酒店的停车场电梯入口。
分针从2指向10的时候,苗总监和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人从电梯门里出来。
停车场的灯是昏亮的,即使苗总监不在,沈青依旧能够判断出这位青年就是程平帆。
他有一张酷似程游的面皮。
“抱歉打扰,程总,可否留步?”程平帆定住脚步,望向沈青。
眉眼如炬,如他。
程平帆对沈青轻点头,叫苗总监先行回家。
苗总监摸了摸鼻子走掉后,程平帆微笑说:“婶婶,叫我平帆就好,我就知道你会找我,但没想到这么快。”
“……是吗?”沈青试着消化程平帆对自己的称呼。
“这里不适合谈话,”程平帆笑着露出大白牙,“我带你去酒店的咖啡厅吧。”
咖啡厅在酒店的顶层,半开放式。
从这望去,香港的霓虹夜景,尽收眼底。
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可沈青无心欣赏这座城市的华美夜景。
“平帆,请你告诉我真话,”沈青直视程平帆,“程游健康吗?”
虽然他们的眼睛轮廓很相似,但还是有明显的区分。
“舅舅和我说,如果遇见婶婶,叫我不要乱说话,”程平帆的眼眸在夜色下闪烁不已,仿佛一眨眼就是一阵海浪。
而程游的眼底是毫无波澜,仿佛一口深不可测的墨井。
沈青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够苦也不够酸。或许是喝得多了,舌头习惯了这种刺激性味道。
程游在,她跟着他喝茶;程游不在,她只喝黑咖啡。
因为,只有程游泡的茶,味道才好喝。
见沈青半天不搭话,程平帆又说:“作为见面礼,我可以回答婶婶三个问题,只三个哦。”
“程游健康吗?”沈青转着咖啡匙。
“第一个,不健康。”
“会死吗?”
程平帆顿了一秒:“从概率学来统计,寿终正寝大于英年早逝,第二个。”
“谢谢,我的问题问完了。”
“就这样?”好似在玩游戏,程平帆没有玩尽兴。
“对。”
程平帆突然大笑,笑笑低了头,笑弯了腰,笑得露出小虎牙。
“既然你赢了,那就再回答你三个问题,怎样?”他又猛地收住笑。
“第一个,如果我和程游在一起,会是他的负担吗?”咖啡冷了,沈青还没有喝完。
“不会,”程平帆十分肯定。
“你并没有得过自闭症,为什么要骗大家?”沈青放下咖啡匙,一声脆响。
程平帆沉默良久,然后像换了一张面孔,似悲苦:“因为想要活在明处,”又似嘲弄,“我和叔叔很特殊,如果你嫁过来,没有任何根,没有任何源头,甚至,会有再也不能以真实的身份面对任何人的可能,你还愿意吗?”
“他和我求婚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废话,”沈青微微展颜。
明明是一句讽刺多方的话,听来却透着一股温柔的倔强。
程平帆又恢复笑:“我爹地买了很多自闭症的书给我看,教我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低能儿,甚至连杨谦叔叔这个专家都没有看出来,你又凭什么断定?”
“不是我,是程游,”沈青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在禄山的时候,程游向她聊起过这个侄子,虽是寥寥数语,却已然概括得差不多。
但今夜和本人相处下来,看来当时,程游还是拐了一道弯,用文字误导沈青以为程平帆装病完全是孩童心性。
程游之所以还大费周章地配合他,请心理医生,不过是为了保全刚失去父亲的孩童心性。
很明显,程平帆不解程游没有拆穿的原因。
沈青摇头,不打算告诉他,让他直接去问本人。
尽管程平帆埋怨不公平,且二十岁出头的人了竟使出撒娇卖萌的招数,但幸亏沈青是一个油盐不进的茄子。
后来,程平帆接了一个电话,眼睛有意向沈青勾了一勾,对着手机说:“杨谦叔叔……嗯…… 嗯……放心……好……再见。”
沈青始终低眉,转着银戒。
“杨谦叔叔也在英国哦,肯定知道叔叔的……”
“他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沈青打断他的把戏,“我相信自有他的分寸。”
若是真想告诉她什么,早就说了,何必绕来绕去。
程平帆离开后,沈青独自坐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杯黑咖啡。
稍夜,顶层的咖啡厅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谈笑风生,有的眉眼调情。
唱片里放的是某首六十年代的英国爵士乐,靡靡摇动。
每一个音符在最开始都是独立的存在,当被合成一段美妙的旋律后,互相成就,听者可以把它们再次拆分成个体,组合成一个新的整体,又是另一种巧妙的创作。
一首曲子的可能性尚且可以计算,而一个人的可能性呢?
以科学的角度来说,任何一粒原子脱离原有轨道,都会造成另一种可能性。
能造成原子脱离轨道的原因有太多了,比如温度,比如隔夜的饭菜,比如距离一万英尺以外的陌生人的一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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