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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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 第3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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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青壮农夫既然能在乱世中存活到今天,多数也都有些争竞之心,对付气势汹汹而来贼人或许不敢向前,但若对付即将败退的贼人,且还有赏赐可得,胆气便不禁略略一壮。而秦州兵见到大群农夫也将要冲近——虽是农夫,终究人多势众,而且那耒耜也是能够打死人的——当即发一声喊,无分勇怯,全都转身便逃。

    扬排长领着人一直追出去两里多地,直至渭水支流,眼瞧着剩下的秦州兵陆续跳水,泅渡而去,他才终于止步。左右问:“还追不追?”杨排长咬着牙关斥骂道:“追个屁啊,你不是说后面还有么?先把老爷抬回去……哎呦,这一箭射得还挺深,若是伤了筋,不能打斗,老爷下半辈子靠啥来活?如何还娶得了妻,生得了子?!”

    ——————————

    扶风的快马报至武功,武功县内尚无县令,由一名徐州军队长暂摄县事,闻讯大怒,当即领着半队之众便即前往救援。可是等他们赶到屯所的时候,都已经是第二天近午时分了……

    好在屯所无虞,只有两名农夫和一名排长受伤,倒砍翻了五名秦州兵,将尸首拖将回来,悬挂在大树上示众。徐州军队长乃请钟声代笔——因为他本是文盲,即便经过军中大补习,如今也仅仅能够识得几个字罢了,笔仍然是不会端的——行文禀报国治槐里。

    始平国相乃是裴开裴景舒,接报同样恼怒。要知道蒯城就在他始平国内,秦州兵劫掠的也皆是他始平的村落,已然多次接报,如今竟连屯所都险些遭袭……裴开当即骂道:“什么郡守剿贼不得出境?卫道舒只是怯懦而已!”

    裴景舒打小在辽东长大,其父裴武为玄菟郡守,其叔裴嶷为昌黎郡守,两郡相邻,兄弟二人不分彼此,再加上天高皇帝远,没人在乎什么不得越境的规章制度——裴嶷见天儿跑玄菟郡中去探望其兄,顺道帮忙大哥剿匪安民。

    故此裴开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些旧规,再加上——裴该是我兄弟,裴嶷是我叔父,我还有什么规矩不敢破么?他心说倘若易地而处,我定会出兵救援啊,就你卫展那么多借口!

    当即上奏,弹劾卫展,随即还写信给镇守陈仓的熊悌之。裴开仗着自己姓裴,又跟熊悌之相识,信里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大意是:

    我兄弟把你安置在陈仓,所为何来?不是让你监视蒯城的张春吗?如今张春见天儿派兵在我始平国内烧杀抢掠,你隔着一条渭水,就能当作瞧不见?所谓“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轰传天下,原来全都是放屁吗?!

    当然啦,裴开终究是读书人,用词必然要文雅得多。但他也知道熊悌之是老粗,并未骈四俪六,相信对方完全能够读得懂。

    熊悌之在陈仓每日锦衣玉食,饱餍甘肥,短短数月之间,连裤腰都已经改过两回了,原本并不打算搭理始平国内之事。可若是卫展来信还则罢了,既是裴开行文,话又说得很不客气,就不由得熊悌之不强打起精神来啦。

    他知道裴开是大都督的从兄啊,且其亲叔父裴嶷深得大都督信用,这若是裴氏叔侄在大都督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恐怕官职禄位难保啊!

    ——高乐不就被抹下来了么?熊悌之可不想自己再跟高乐左右互易,矮上半截。

    好在他在陈仓也不是光吃喝不干活的,还是经常派些士卒出去,探查蒯城方面的动向——主要是怕张春来打陈仓。正巧士卒来报,说经过核实,张春确已病重而归,不在蒯城之中,且接替者尚未抵达——如今蒯城无主。熊悌之不禁大喜:“此天之所以救我也!”

    我大可以领着兵去蒯城下游行一回,相信在城中无主的前提下,对方未必敢出城来战,而且即便来战,众心不一,我要撤下来也很容易。如此一来,则大可以向裴开作交待了。

    于是挑选精兵一千,多备骡马——方便跑路——渡过渭水,缓缓迫近蒯城。城中竟然还派人过来问:“君驻陈仓,何以来犯我蒯城?”熊悌之喝骂道:“原是汝等来犯我雍州,占据蒯城不去,我今奉始平裴相之命,特来驱逐汝等!”顺便就问来人,你是代表谁来跟我说话的?如今蒯城之主为谁?

    对方还是打着张春的旗号,这说明城内依然无主,熊悌之心乃更定,于是继续向前,计划距离蒯城三里地后,耀武扬威一番,再原路折返不迟。

    他以为自己运气好,其实运气很糟——来使才刚返回,镇军将军胡崧奉司马保之命来镇蒯城,便恰好赶到。胡崧闻讯便道:“彼止千人,竟敢前来,分明欺我秦州无人!”当即点起五千兵马,出城迎战。

    熊悌之虽然貌似忠勇,其实毫无死斗之心,但终究是裴该一手调教出来的将领,又曾得过陶侃的指点,在用兵方面颇为谨严,自然在队伍前方撒出去了不少探马。等到探马来报,蒯城大开东门,有数千人汹涌杀出,熊悌之当场就慌了——本以为秦州兵未必敢出城来战,怎么我算错了么?

    忙问:“可探得是何人旗号?”探马回复道:“旗上书字——‘镇军将军胡’。”

    裴该原本要求徐州军中队长以上将吏都必须识字,否则不得升迁;后来把范围又扩大了,若是不能识得五六百常用字,就永远是大头兵,连伍长都未必当得上——尤其担任哨探的精兵,必须得能够认识字,才方便辨识旗号啊。

    熊悌之闻言大惊,暗骂道:“竖子竟敢欺我!”

    镇军将军品位甚高,乃是三品显职,距离重号将军仅仅一步之遥而已,司马保麾下只有一人为三品将军,就是这个胡崧。换言之,胡崧的名位还在张春之上,别说张春不在蒯城,即便他仍然滞留,胡崧既至,理论上张春也得听胡崧的……熊悌之暗道,谁说蒯城无主?还假模假式说是受张春所遣,这不是故意诓我吗?!

    他不禁想起了裴大都督曾经说过的故事——裴该闲来无事,常与将吏们讲古,好方便那些大老粗们以史为鉴——昔日秦、赵于上党相争,赵国以赵括接替廉颇,而秦人则以白起接替王В蛭灼鹈撸匾饷幸仄涫乱曰蟮小E岣玫笔本退盗耍骸罢岳ǚ遣荒苷剑床皇前灼鸬亩允郑糁泵娴薪灼穑蛐肀悴桓彝耍恢劣诎堋�

    熊悌之心说,难道今天我要做了赵括不成吗?!张春能不能打,我是不清楚,胡崧是否比张春能为大,我同样不清楚,但敌人故意隐瞒真实的主将,必然有其用意啊——肯定是设下了圈套,专等我来上钩!

    本来己方兵马就不多,原想仗着徐州军的勇名,吓阻秦州兵出战,谁想敌军真的开城来迎……若无十足把握,他们敢吗?如此则不必较量,高下立见——我岂可冒冒失失地继续向前啊?

    当即下令,后队变前队,咱们赶紧撤吧!

 第四十五章、舍水上山

    胡崧本是安定胡氏的分支,算是那位胡焱胡子琰的从叔,故而永嘉乱起,胡氏半数随其迁往秦州,乃至北奔凉州,半数则南下避祸。全本小说网https://。胡氏大家长遣其子胡焱去面谒裴该,本也是存了狡兔三窟,多方下注的打算,然而此事却特意不通知胡崧知道。

    胡崧旧随南阳王司马模,司马模被杀后,奉戴司马保于上邽。不过他名位虽高,却并不得司马保的信重,司马保最信任之人,一是张春,二是杨次——都是当年初镇上邽时的旧将——胡崧且排不上号呢。

    为此他每常耿耿,欲立功使司马保刮目相看。此番受命镇守蒯城,到了地方一瞧,大部兵马都跟着张春回去了——终究秦州也养不起那么多兵久镇于外——剩下不过七八千众而已。即便如此,闻听陈仓军来扰,胡崧仍然点集了五千兵马出城来战,希望以众破寡,大胜一阵,好回去向司马保邀功,趁便羞臊张春一回。

    出城不远,探马来报,说陈仓兵朝来路退回去了。众将都建议就此归城,胡崧却一摇头:“若不能将彼等驱出境外,我绝不收兵!”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着也得赶得陈仓兵渡回渭北去才行啊,而且说不定追得快些,半渡而击,照样可以打个大胜仗,有所斩获呢。

    可是看看追近,突然得报,陈仓兵并未北渡渭水,反倒折而向南,上山去了。

    胡崧闻讯不禁皱眉——此是何意啊?

    蒯城差不多是在渭水河谷的最西端。由蒯城直到岐山之间约百余里地,渭北一马平川,渭南却狭窄崎岖——北是渭水,南是南山,中间最宽阔处也不过十多里而已,宛如一条甬道。

    胡崧本以为陈仓兵既然退去,必然渡渭返回扶风国境内,可是没想到他们却上了南山了。这是啥意思?想要依山而守,与我见仗么?敌方居高临下,我等却在平地,态势颇为不利啊……虽然五倍于敌,但仰攻甚难,少有胜算。不如便从了诸将所请,我就此折返蒯城?但若我军一退,对方却又下平,如何应对?

    这真是赖蛤蟆跳脚面上,实在腻味人哪!

    ——————————

    熊悌之率兵不北渡渭水,返回陈仓,却转上南山,实在是出于无奈。

    因为他正在撤退途中,突然得报,说始平国相裴开率兵前来接应。熊悌之当场就蒙了——我出兵也没跟他打招呼,本打算巡游一番,等回去再通知裴开的,他怎么就会跑来接应了?

    其实裴开并无接应熊悌之的意思,他只是在发出对卫展的弹奏和给熊悌之的书信后,越想越是生气,就亲率五百兵马出了槐里,一路向西方巡查过来。本意是勘测山川之势,安抚境内百姓,谋划着如何在蒯城以东建立防线,以防秦州兵再来劫掠,没想到走着走着,眼看接近蒯城,正打算就此折返,却迎面碰上了熊悌之所部。

    裴开便即策马来与熊悌之相见,拱手相问:“熊督果然出兵去报秦州之扰了,我前日信中所言,大为不恭,就此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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