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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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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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苌为啥对裴该这么客气呢?因为石勒想要招揽裴该的念头,曾经多次向他讲述过,他知道此人若不入胡营还则罢了,一旦归附,必得重用。所以后来孔蒉从许昌空手而回,向他转述了裴该的话,孔苌就知道:特么的我这笔小财发不了了!不但发不了,若是过后裴该在石勒面前说我的坏话,固然我跟石勒恩义相结,他不会拿我怎么样,就怕孔蒉的前途堪忧啊。所以这才主动上门,拉着孔蒉来向裴该道歉。

    孔苌为人奸猾,很擅长在各方势力间游走,从来都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想尽办法让别人不对他有所防范。若非如此,他论战功远不如蘷安、支雄、桃豹等将领,又怎能腆着脸与诸将并列,深受石勒的器重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孔苌的想法和程遐有些类似。他是亲眼见过裴该怎么威武不屈的——石勒也正是看重了裴该这一点——后来又听孔蒉描述裴该怒斥他的场景,就觉得这小年轻实在硬气得很呀。从来柔才能够克刚,对付足够刚强的家伙,绝对不能去硬碰,哪怕想算计也得暗中算计,表面上还得表现得绝对的人畜无害,如此才有胜算。

    当然啦,就目前而言,是不是要算计裴该,还得再好好研究一下……

    ——————————

    当日晚间,石勒大排筵宴,庆祝洛阳克陷。因为参与者众多,宴席是摆在露天的,石勒背着自己大帐帐门而坐,身前两列食案,左文右武——军中本以右为上,所以这也表明了他最信任的,其实还是那些胡汉将领。

    武将头一位是蘷安,次孔苌,然后是支雄、桃豹、郭敖、逯明等等……支屈六排在第九位,至于孔蒉之流,根本没有入席的资格。文吏头一位是刁膺,次张宾,然后是徐光、程遐……裴该被安排在程遐之下。估计要是把他插在徐光前面,必然会起纷争,所以入座前张宾还特意去关照、抚慰过裴该,说你如今尚无职司,所以排位略略靠后,这是为了同僚间的和睦考虑,你可千万要理解明公的难处,不要恼火啊。

    裴该嘴角一撇,似有不忿之色,但是又强自按捺住了,然后酒过三巡,他就借口疲累,告罪后返回了自家居处。他是实在不想敷衍那些胡人——此前支屈六设宴,大家伙儿都捧着自己啊,那也不好意思早退,如今可不一样,不提桃豹、郭敖等人冷淡的目光,就光刁膺那副嘴脸,他就受不大了,还是早早逃席为是。

    论起胡营中文吏的地位,刁膺还在张宾之上,一则因为他来得比较早,二则是他允文允武,既能算账、草拟文告,也能骑劣马、挽强弓,所以在张宾投效前,他算是石勒的第一参谋,即便张宾得到信用后,也仍然没能把他给踹下来。刁膺目前的职位是右长史,张宾是左长史,右上为尊——但这个右长史只是空头参谋,不象张宾还督着个“君子营”呢。

    所以刁膺对“君子营”里的中原士人,乃至于对所有中国读书人,都本能地敌视,觉得他们统统都是张宾一党,是威胁自己地位的潜在对手,那自然也不会给裴该好脸色瞧了。不过根据裴该的观察,徐光、程遐等人在瞧刁膺的时候,也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因此当裴该逃席的时候,程遐匆匆追出来,装模作样挽留,裴该就老实不客气地回复道:“胡儿粗鄙还则罢了,刁长史亦甚无礼,我不惯与此等人共座!”他相信这必然是程遐愿意听到的话。果然程子远拊掌而笑,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然后当场就揭了刁膺的老底:“彼不过乡间小吏,从公师藩起兵,公师藩为苟曦斩杀后,始逃依主公耳。念是故识,才得优容,其实腹内皆草,毫无所长——我等又岂能久居此辈之下?”

    裴该心中暗笑,真是官场风云,各有筹谋,石勒这胡营看似兴旺,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嘛。那厮手下文武两个集团,本就难免龃龉。武将集团中以“十八骑”为一党,后附者又一党,此外也可划分为“羯将党”、“匈奴党”、“其他杂胡党”和“汉将党”,各自瞧对方不顺眼。至于文吏,相对单纯一点儿,粗分可为以张宾为首的“君子营党”和以刁膺为首的“非君子营党”,然后“君子营”里面还有张党、徐党和程党……

    老人家说得好啊——“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程遐你瞧不起刁膺?是不是就跟我假模假式瞧不起你似的?但你出身也不怎么高贵啊,又有什么资格鄙视“乡间小吏”起家的刁膺了?

    嗯,我是不是能够利用他们不同集团之间的矛盾,尝试着达成自己的目的呢?即便要走,也先把胡营搅上一搅,加大各集权之间的矛盾,方称吾心吧……勒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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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何以东向

    翌日晚间,张宾又上门来找裴该了。/全本小说网/https://。/据后来裴熊禀报,本来支屈六也跑了来的,但恰巧前后脚,远远地望见张宾进门,他皱皱眉头,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拨马离去——裴熊正好去关门,所以瞧见了。

    裴该把张宾让进寝室。张宾进来一瞧,只见屋中堆满了简册和牍版,几乎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裴该清出一小片空场来,请他坐下,张宾开口便问:“裴郎,这些典籍整理得如何了?”

    裴该苦笑道:“都是散编,整理起来……谈何容易啊!”

    胡汉军进入洛阳之后,便撒开了欢儿似地四处抢掠,就连藏书的崇文院、东观、石渠阁等处也不得幸免,在刘曜下令焚烧洛阳宫室之前,就有不少典籍被他们搬出来当劈柴烧了……张宾恰好路过,顺便就派人在前院归置归置,搬出来三车书——后院已经起了火,他自然不肯过去冒险。所以送给裴该的这些,全都是零散书籍,也就能挑出来十几卷完整的竹简,还都属于不同典籍,至于那些牍片,更是东一榔头西一锤,根本统合不起来。

    裴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完全依仗着此世裴文约的学识和记忆,才勉强将之分类完成——因为很多文章后世并无所传,所以若纯粹靠着后世的能力,哪怕他学的是考古学加古文献学,没有十天半个月都很难搞得定。

    这些文献不但零散,而且价值普遍不高,多为汉魏时代学者对儒经的解读、诠释,且其中并无大家,内容相对浅显。他倒是翻到了几部残缺的农书、历书,以及曹魏军医李当之所着《药方》……可那些玩意儿更是压根儿瞧不懂,也不知道是否真有保存的价值。

    本来心情就郁闷,如今面对张宾,裴该更忍不住长吁短叹。张宾好言抚慰一番,才终于得着机会转入正题:“裴郎既从明公,当有所芹献——明公使我来问,裴郎属意于何种职司啊?”

    裴该手里还捏着一张牍版,闻言略略一翻白眼:“请为文教。”

    张宾笑道:“裴郎心中尚有怨怼么?文教并非当前的急务。”

    裴该一撇嘴:“如何不是急务?如今诸将肆虐、胡马纵横,百姓膏于锋刃,士子毙于荒野……”一扬手中的牍版——“文献典籍,尽都化为薪柴,眼见圣贤之言将绝矣!若不急施教化,典章如何传承?黎庶如何抚育?!”

    说着话“啪”的一声,把那片牍版重重地拍在几案上:“非要等到学者死尽,书籍烧尽,那时候才来恢复文教么?并非我敢于不敬,但在裴某看来,君子营上下,即张君在内,都是无学之辈!而若以学者衡量之,裴某同样无学……”

    他这说的是大实话,张宾论实务能力可能是当世魁首,但若谈起这年月最流行的经学来,他大概连门儿都还没有入呢——终究出身摆在那里,属于单家寒门,学习资源非常有限。裴该说我本人算是入门了,但“学者”两字也还安不到我脑袋上——我年纪还轻,又能读过多少书了?

    所以张宾并不以为忤,而是笑一笑,继续安慰裴该:“诚如裴郎所言,教化是要务,也是大工程,即便交于裴郎,卿一人也担负不起来啊。且教化需有百姓,有士人,有稳固的疆土,如今我等不会久居许昌,行止尚且未定,又从何而谈教化呢?”

    裴该说那就赶紧找个地方稳定下来啊——随即伸手一指满屋子的简牍:“我欲将这些文章抄写下来,以免行军途中再次散佚,然若仍然施之于竹木,只恐不便运送。张君可能为我寻些纸张来么?”

    张宾摇摇头,说军中存纸实在不多了……听说上回简道给了你不少纸啊,你都用完了吗?

    裴该脸上略略一红:“当日不知纸之难得,又无远虑,都用来练字,以及默写先父的文章了……”远远地也不知道朝哪个角落里一指:“其实也没多少,都已用尽啦。”

    张宾双手一摊,说那就没有办法了,不可能再给你纸张了。

    裴该咬咬嘴唇,凑近一些,询问道:“纸固难得,但未必难制啊,何不盖建一所纸坊,我等自制?”张宾摇头说“难”——“造纸非但需要树皮、麻布之属,也要用到大量清水,一般都会建在水滨。即以许昌论,东则洧水,西则颍水,距城都有二三十里之遥,且须大量人工。先不说我等不可能在许昌久居,即便久居,常有盗匪出没城郊,又有晋之残军纵横,谁放心离城去动工啊?”

    裴该听他绕了一圈儿,又把话头给引回来了,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当即顺着话头就说:“既然如此,何不速走?”

    “正要请教裴郎,当往何处去?”

    “邯郸、襄国,我固与张君言之久矣。”

    “当如何去?”

    裴该唇边不禁露出淡淡的冷笑,心说这才是你此来的真正目的啊——“我前日听闻苟道将于仓垣置行台,立豫章王为皇太子,可有此事么?”

    张宾点点头,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但——“今苟曦已不在仓垣,而南下蒙城矣。”

    西晋的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东平郡公苟曦苟道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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