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的时候,往日因地位而带来的隔膜被共同的话语打破,说话也更放得开一些,无所不谈。
三人在一起,渐渐地说起今年的张汤与赵禹重新修订律令的事情,他们都有一致的观点,那就是对张汤不惜株连无辜,借机排斥异己,执法偏于严酷,藐视德政的行为颇有微词。
汲黯道:“若此风蔓延滋长,我朝必人人自危,心志离散,惶惶不可终日。”
第三百八十五章 众矢之的
大家义愤填膺,一致朝张汤各种不满意,远无当年郅都那般受大众认同,为权贵眼中针。
他们觉得张汤的刑罚,已经变质了,开始因私废公,不择手段。
公孙弘虽然在学术上向来是站一边的,所谓扬“儒”抑“老”,但在这一点上,却与汲黯不谋而合,各自认同。
他接着汲黯的话说道:“汲大人所言极是,不差分毫,首先黄老倡导清静无为,而儒学却是主张为政以德,二者殊途同归,类虽不同而其理不悖。
两者相较,取其轻者,张汤罪重,何至于如今横行无忌?
张汤用法严酷,人多厌之,我等为大汉社稷之故,当奏明皇上,应杜绝恶风迁延,绝不可姑息养奸。”
他们的这些主张都得到严助的赞同,且给以附和助兴。
第二天早朝时,汲黯首先按捺不住,站出来说话,他奏请刘彻对刑律修补重新进行甄别,凡是属于遭遇株连的无辜,应给予平反,恢复名誉,并对其后代给以抚慰,以表明皇上的圣德,而非重刑相加,逼善改恶。
“不仅仅如此,张汤此人,借办案之机,竟诛杀御史中丞李文,毫不手软,看看,此不为以权谋私?
而据臣所知,李文乃张汤同窗,是友非敌,又是他在御史台的同僚,他为何如此绝情,对身边人下手。
在张汤接手一些案子时,李大人便曾对他妄意猜测、不重证据、刑讯逼供的行为多次提出劝告,有些不满,这么一来,就触怒了张汤,以致于张汤怀恨在心,诬良为奸。”
严助紧接着汲黯的话说道。
朝臣中围绕对案件处理的评价,很快形成了尖锐的两派,闹地是不可开交,纷争不停。
张汤怒斥汲黯和严助居心叵测,肆意诬蔑,血口喷人。
说案子是皇上钦定的铁案,他们如此推波助澜,无异于告诉国人,是皇上错了。
扯到自己了,
刘彻表示很头疼……
支持张汤的赵禹甚至指责严助小人得志,刚刚做了御史大夫就得意扬扬,忠奸不分。
而支持汲黯和严助的卫青、朱买臣、韩安国等人亦不示弱,结成一群,则严厉抨击张汤弄虚作假,蒙蔽圣听,犯下欺君罔上之罪。
有没有冤案,有没有株连,张汤心里再清楚不过的,而那些都不能较真,也较真不了。
每一个大点的案子涉及到嫌犯及其家眷数以百人,几乎会有一半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的。
在拿到狱词的时候,他对事情是否会败露不是没有担心,罪恶与血污已沾满双手,皇帝不方便做的或者是不允许做的,他都做过,一旦翻过案来,他的结局就只能是枭首东市。
他很多时候,就是连夜与赵禹商议对策,一是尽快地奏明皇上,一俟刘彻批准,就是铁案,二是凡录了狱词的,一个不留,以死罪论处,全部杀掉。
尽管在他看来,一些大案已是天衣无缝,没什么破绽,孰料想,现在还是被汲黯等人抓住不放,难受地很。
张汤明白,争论延续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被动,群臣就越容易影响皇上的情绪。
情急之间,他拿定一方,想出了以退为守的主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刘彻面前,立即怆然涕下道:“皇上明察,臣自幼受父亲教诲,为国执法,刚正不阿,从未有变。
大多时候办理案件,臣谨遵皇上旨意,一丝不苟,尤重证据,所有案犯,均有画押的狱词,铁证如山。
现在几位大人吹毛求疵,肆意指责,非置臣于死地而后快,这分明是妒贤嫉能,不惜自己羽毛,臣请皇上赐臣一死,也免某些人耿耿于怀了。”
在这个时候,刘彻拿不定主意,总是十分看重两个人的意见。
“薛泽你以为呢?”
刘彻向站在文官最前面的薛泽问道,一听,却没有听到回答……
原来老迈的他竟然垂着头,在群臣的争论声中打起了盹,心是真大。
刘彻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张口高声喊道:“薛泽!起来……”
薛泽从梦中惊醒,茫然四顾。
刘彻大声说:“薛泽!别睡了,朕问你的话呢!!”
薛泽彻底醒了:“臣在。”
“朕问你,对张汤主持的一些律令案子,你有何看法?”
“这个嘛……”薛泽想了想道,“微臣惟皇上之是而是,惟皇上之非而非,无他。”
老滑头!
刘彻在心中骂道。
随即他又转头向公孙弘:“丞相呢?还有何看法?”
“微臣以为,案子既已定案,就不应反复,若是大案,纵有些许纰漏亦在所难免。
何况京都办案,关系未央宫长乐宫人安危,我等作为臣下,应该深解皇上意图,切莫旁骛枝节,自相抵牾,久而欠之,必定会影响新制推行。”
“大人何出此言?”
汲黯对公孙弘的回答很不以为然,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追究张汤的责任,本是事前三人的约定,怎么到了朝堂,他竟出尔反尔了呢?脸皮说不要就不要么?
儒家不是向来主张仁、义、礼、智、信么?此何信之有呢?
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他对公孙弘的弃信背约投以轻蔑的讽刺,极尽酸涩。
“臣在渤海任太守时就曾听人说,齐人多诈而无情为实。
今公孙大人一番举止,呵,竟是果然如此,皇上,这公孙大人事先同臣等约定此谏,严助大人与臣皆如约,惟公孙大人背之。
人无信,不可立也。
像这样口是心非,阳奉阴违之徒,两边不犯的墙头草,还能相信他会忠于朝廷么?”
但是,公孙弘对汲黯的指责不予辩解,眼皮跳了跳,然后只是一脸委屈地对刘彻道:“臣不怪汲大人。
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臣心中惟有大汉社稷,素来将个人毁誉置之度外。”
卫青看了看愈演愈烈的局势,不想闹大,此刻也接着公孙弘的话说道:“丞相言之有理,如此折腾下去,必是永无宁日,这些过去了的事,还翻来覆去折腾自己作甚?就让它过去吧。”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朕的姐夫,卫青!
处置与不处置,只不过是表明一个态度,刘彻的态度是:不处置张汤。
……
很多次卫青走了,远行征战,他连一次专门的辞行都没有,这让平阳公主很伤心。
去年在听到大军远行的那一刻,她甚至决心即使他封了侯,拜了相,也绝不理他了,这个人真薄情,只顾国不顾家……
可她很快就发现了,这所有的誓言都抵不住对卫青的思念,所有的怨恨都挡不住心的跟随。
去年曹寿去世,她忍住没有向刘彻请求赐婚,一是想让卫青主动,二是不想被人说三道四,连一刻寡都不愿意守……
可是卫青没有主动……
昨夜,她在梦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卫青从远方走过来了,于是他们惬意地漫步在上林苑,亲昵十分。
一丛丛云在他们的头顶轻轻飘荡,好像在说,你们缓缓地行啊悠悠地走,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风在他们的脚下翩翩起舞,好像在说,你们悄悄地看啊静静地听,莫打扰了佳人的低语呢喃,软玉生香。
他们双双醉入花丛,卫青揽着公主的细腰,入情至心,平阳公主丰润的红唇落在他的额头。
卫青用胸怀温暖着平阳公主的脸颊,平阳公主甜蜜地依偎在他的怀抱。
忽然从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卫青就无法陶醉在公主盈袖的芳香里了,他思念的,又化成无味的边关战事,他轻轻抱起平阳公主,放在鲜花铺就的地上。
然后独自翻身上马,顷刻间驰入遥远的天际,从云中传来他深情的呼唤:“等我归来……我便娶你……”
公主一个激灵就醒了,她一直说不清这梦意味着什么。
望着帷帐,她追忆着每一个细节,不愿丫鬟打扰她享受那种酸酸的幸福。那是一种只有经历了孤独寂寞后才品味得来的感觉,却也只有在孤独中才有意思的品味——痛并缠绵着。
她有时候觉得人的一生充满了未知数,可刘家的女人怎么总摆脱不了悲凉的梦魇呢?莫非是上天自有定数?
几年前,姑母窦太主失去了陈午,而去年前,她也失去了丈夫曹寿。
姑母虽然年过五旬,却有一个董偃陪着,而她的卫青,至今还不表明态度仍然在躲着她。
其实她也明白,这种煎熬完全是自己甘愿承受的,她等的时间也不短了。
早在曹寿活着的时候,早在卫青还在做骑奴的时候,她就为他的雄健所迷醉,为他的气度所倾倒,何况他现在已是皇上垂青的将军了。
与其恨他,倒不如干干脆脆敢爱敢恨,就这样苦苦地恋着……
她每一次在卫青远征时,是多么想听到前方传来卫青的消息,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都足以慰藉她焦灼的心灵。
她怀着这样的迫切走进了未央宫前殿,而宫门口,包桑一早便在等候,见长公主来了,立即上前迎候。
公主很温柔地问道:“皇上……在忙些什么呢?”
“皇上在看前线战报呢!”
“前方的战事如何?”
“似乎是卫青大将军留下的余部抵击溃了匈奴人的反攻,这……公主还是问皇上吧!”
一听这些话,她的心顿时就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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