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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澜你坐车还是骑马?”军政司官李东学留在李庄没来,这里的行军司主管在外头跑屯庄的事情,这阵子军政司的事是孙敬亭兼管,张瀚发呆的时候,孙敬亭在几个从人的簇拥下骑马赶了过来,马蹄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哒的清脆响声。
孙敬亭穿的很是利索,没有穿披风,帽子也是普通的圆毡帽,一身青布制的棉袄,和军袍的形制很象,上身紧束,袖口很短,下摆处分叉开来便于骑马和行走,下身穿着灰色的棉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军靴。
张瀚笑道:“孝征人家要不认得你,还当你是个军官。”
孙敬亭道:“还是这么穿感觉舒服……宽袍大袖还是燕居饮宴时穿吧。”
“说的是。”张瀚点点头,说道:“我还是骑马吧,这样的场合,坐车不够恭谨。”
孙敬亭点头无语,这些事其实已经有很成熟的流程,大家照流程做就会顺利进行,不会出错,不过不管别人怎样,他主持这样的事情都会如临大宾,心头也始终有沉甸甸的感觉,挥之不去。
众人开始往城外走,军政司在青城外南边四五里外建了一个忠烈祠,地点就在城外兵站的斜对面不远。
战死在草原上又愿意留在此地供奉的军人遗骨就安葬在此,每年都会由高层到此祭祀,战死将士的名字会刻在石碑上,祠堂内供奉着神主牌位,一年四时香火不断,墓地里则是绿草如茵,环境优美如画。
冬天大雪未化,张瀚等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修筑的巍峨阔大的祠堂和高大的石碑,另外便是已经架好的高高柴山。
大小一致的柴山有十几垛,有一些军政司的吏员已经准备好了火把,这些柴山都是浸了油,一点火就会燃起熊熊大火,瞬间把人烧成灰烬。
这也是军司的惯例,战场上的情形没有办法保存遗体,只能选择火化了带回来,就算现在情况允许了,也是按惯例来办,也有家属坚持要带遗体回去,军司也是尽量配合,不过要这样做的人并不多,毕竟葬在陵园之内,受四时不断的供奉,这比葬在自家村头的坟地里,几代之后沦为野坟要强的多了。
祠堂是有一条直道一直通过来,而且安排了人不停的洒扫,每天用粗盐化雪,所以道路十分好走,从张瀚等人看到再到抵达,仿佛也没用多少时间。
现在张瀚已经适应了这塞外苦寒的天气,下马的时候只是稍微跺了几下脚而已。
孙敬亭看看举着火把等候的吏员,对张瀚悄声道:“天气寒冷,要小心一会举火不利,那样很不好,一会仪式要尽快一些。”
“我知道……”张瀚点头道:“今日我讲话不会长的。”
“嗯。”孙敬亭点点头,自去安排各人做最后的准备。
一群僧众又开始诵起经来,这些是从内地请来的和尚,和密宗不是一个流派,其实内地的佛教已经是中国化了,原本是请喇嘛做佛事也可以,但张瀚宁愿多花些钱从大同那边请和尚过来……山西原本也是内地的佛宗重地,多重大山里都有很多著名的寺院,百姓们也更愿意请和尚,或是道士也可以,对于喇嘛的接受程度很低。
在祠堂两侧是一些用于杂事的厢房,有几间被用来招待北上来接遗体的阵亡将士的家属。
张瀚过来时这些家属也是正在吃饭,这边的大厨房临时准备,饭做的有些晚了。
饭菜既不铺张,也不简陋,每四人一桌,一碗蒸鱼,一碗蒸鸭子,一碗红烧肉,一碗青菜豆腐,张瀚进门之后,赶紧按着手道:“一会要抓紧举行仪式,大家不要起身,继续吃饭,闹这些客套就耽搁了正事,在阵亡将士面前,我的身份又算什么!”
这些话说的很是暖心,众多军烈家属眼中含泪,拿着筷子又坐下了。
“一路不好走吧?”
张瀚把赵世武叫过来,还有辎兵的几个高层也叫过来,临时在边上的一个小房子里问话。
赵世武道:“已经决定派张春牛带人去,他很能干,年前应该能把遗骨和家属送回大同那边。”
张瀚这时才看到赵世武身后一个高大个头的黑脸青年,他想了想,说道:“你就是张春牛?我记得你,十三山战事里立过功的。”
“谢大人夸赞。”张春牛赶紧行了个军礼,接着道:“那也是李平之李大人提调的好。”
“嗯。”张瀚道:“还有几天时间,能赶到不?”
“从青城到新平堡的道,属下最少来回走了近百回。”张春牛道:“头一回来还是当板升地的仓库护卫,在常威政事官的主持下我们一把火烧了大仓……”
“那你真是走的多了。”张瀚说道:“这事原来是你干的,我这回真的记得你了。”
众人皆是忍着笑,家属就在外头不远,不能笑出声来。
张瀚自己也不笑,不过还是认真看了张春牛几眼。
这一下他真的对上号了,杨秋和王勇的报告里都提过这人,行事缜密精细,胆子也大,就是有正经的小市民和商人习气,不想吃苦也不愿真的去冒着生命危险打仗,几次想调到军司系统里来都没成功,不过在辎兵里干的不错,辎兵比较尴尬,敢打仗的军官一般都在战兵里,纯粹的文吏又在军司体系,辎兵又需要缜密细致能做事的军官,又要求在遇敌时能打仗,这个标准下合格的高级军官不多,张春牛算是把路子走对了。
“职下循旧路一路过去,虽然没有路,不过冬天也走过好多回,知道哪里积雪浅易于行车,知道哪里应该绕道,从青城到天成卫城五百多里,我带着车队每天走一百二十里左右,进了长城还能再快些,四天时间准定能到天成卫城,再分道送家属回家,也都是一天左右的路程,大不了初一到家,禀报大人,还是要以安全为第一,送人回家过年当然是好的,不过职下还是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说的很好。”张瀚用赞赏的眼光看了这个黑大个一眼,转头对赵世武道:“就这样安排吧,这样我就很放心了……”
这算是相当高规格的夸赞,众人都是用羡慕的眼光看向张春牛。
“职下有个不情之请。”张春牛这时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对张瀚道:“一会儿军政司举火火化遗体,有一个柴堆,职下想亲自动手。”
“是亲朋故旧吗?”
“嗯,是卢三,职下和卢家老二,现驻台湾步兵第四团营指挥卢大富交情很好,卢家我也去过好多次,和卢大,卢三,卢四都相与的很好……”
“哦,是卢三战死了?”
张瀚轻轻一叹,对卢家几兄弟他还真是很了解,卢大现在在台湾也得了勋章,卢四更是锐气英发的青年军士长,卢大富则步步沉稳,立功受赏到了战兵营指挥的地步,而这个卢三声名不显,比他几个兄弟都混的差,但也是辎兵军官,拿着不菲的俸禄,听说不久前刚娶了媳妇,突然间就战死了。
第一千二十二章 投火
“近来有何战事?”张瀚道:“他是在哪里战死的?”
吴齐上前答道:“在西北方向运输物资,被一伙西北方向过来的马贼伏击。军司正在查,看看是真马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一次伏击,辎兵战死十余人,在年前是一次很大的损失,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一次仪式,此前和察哈尔人战事中阵亡的将士早就送回内地或是在青城这边安葬和供奉神主了。
这时家属们已经用完了饭,张瀚示意众人随自己过去,这一次他一眼就认出了卢家老俩口,上前一步,执住卢父的手,说道:“老丈一家四子都在我商团军中效力,这一次老三光荣战死,我心中感觉十分悲痛,卢老丈若有什么请求,只要说出来,我一定答应。”
在场的人都看着卢家老者,张瀚的意思是很明显了,卢家四子都在军中,现在已经战死了一个,若是再战死一两个,恐怕卢家这老俩口会承受不住,所以只要老头子说句话,可以叫一个儿子退伍回来养老,而这样的情形下,张瀚也定然会给退伍的安排较好的位子,不会比在军中效力差。
张春牛此时倒是没有了羡慕,军中虽然危险,但机会和机遇也比在军司要多些,还是看各人如何选择了……他上前对卢家二老道:“大人的意思大伯和婶子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卢父嗫嚅着道:“不过咱家老大老二老四几个都做的不错,我夫妇两个身体也还康健,家里有几个媳妇还有帮工的,要他们回来做什么?”
老头倒真的一脸困惑的样子,张瀚道:“兵凶战危啊老丈,留在前方还是有危险的。”
“现在这样的日子,不去当兵打仗哪有这好日子过?”卢父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袖着手拱起来道:“大人不必悬心哩,咱还有三个儿哩,将来总会有留下来给俺们养老的,穷人小户讲究不得太多,过好日子延续血脉才要紧,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都有身孕,总会留一儿半女的下来,还有老四也娶了亲,咱卢家香火不会断,这就中了!”
张瀚未预料会听到这样直白的话来,要说眼前这老农无情,其实眼中尚有泪水,要说有情,却又说出这么算计的话出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微微点头,又走开去和别的家属说话。
此时张瀚心中若有明悟,怪不得有人说若是家人相处不好的家庭,巴不得商团军将士战死,那优厚的抚恤下来,恐怕关系不好的家人能把嘴巴笑歪。
当然张瀚也不会有改弦更张的打算,优厚的抚恤和军医官制度是保障军队士气最要紧的东西,将士们知道身后事不必操心,知道受了重伤也可能救得回来,这才会在战斗时心无旁骛,所谓技战术体能训练只是外在,如果内心怯懦的话,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