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有人各处巡逻,维护治安,防止失火,刚刚经历了战火的滕城一夜之间风平浪静。
次日一早,孟胜带着俘虏,吹奏军鼓鸣笛缓缓入城,已经有滕地人大胆地跟随在队伍的后面,或是在两侧欢呼。
义师众人也都昂首挺胸,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利天下的大事,获得了民众的认可,正是前所未有的自豪。
待入城后,不少滕地百姓也都涌向了市场,义师便出面维持秩序,将民众隔开。
在市场内,一夜之间堆砌起了一座小土包,姬特与适等人站在土包之上。
滕人不少人的姬特,知道他是考公之后,不过滕国已被灭、宗庙被毁,这公族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号召力。
不过姬特还是在土山上,按照适之前教他的,发表了一通演说。
无非就是自己认可墨家的道义,而越君是好战之君不义之君,自己亲眼看到了沛县的民众得利。
他既是考公之后,便有让滕地百姓得利的义务,这才是血统存在的意义,于是为滕地万民求请墨家出面讨伐不义之国。
随后,又在土包上自己宣布自己成为滕侯,民众自然欢呼,却也有人稍微觉得有些不对:继任滕侯,竟然连去宗庙祖庙都没去,而是直接在获得民众的认可就算完事了。
不过纵觉得不对,却也没有想太多,也觉得既然姬特要遵从墨家的道义为利万民,那就继任呗。
此时天下的规矩,墨家并未直接喊出选天子选诸侯这样的话,所以终究继承权在民众心里还是只有公族有资格。
国人可以驱逐不义的国君,但是一般都会推举公族内的其余人继任,国人并没有染指大位的资格。
姬特的继承按照此时的规矩,也算是合理合法。
借兵复国的公子们很多。
在小小的土包上姬特宣布自己继任滕侯之后,立刻宣读了自己成为滕侯后的第一道法令。
“聘墨家的适,为相邦。国政大小,皆由适来决断。”
这第一道命令下达后,下面更是欢声雷动,民众对于墨家的信任远胜于王公贵族,毕竟此地距离沛县太近。
适也没有推辞,而是说道:“墨家为救天下,利天下,死不旋踵。为政者,就是要为利天下,这不是可以推辞的。”
这都是早已导演好的,他既然要在滕地主持一系列变革,还要负责修缮滕地的城墙防御、在一些要道上修建堡垒,准备法令等等,那么由他作为相邦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为国,小为邦,百里诸侯便是相邦。
和公造冶在彭城一样,也就是个名头,实际上真正掌权的还是墨家中央,只是和姬特一样需要一个木偶而已。
如今一系列的变革还早,需要完成一系列的仪式之后才行,不过适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因为滕地的情况,实在是太好了,变革起来的阻力甚至比在沛县还要小。
首先,十五年前,越人破滕,滕侯被杀,诸多贵族逃亡。
这些逃亡贵族的土地,自然落入到了越人手中,或是充为公田,或是直接转让给了越人的贵族。
其余一部分留在滕地的小贵族们,在之前滕叔羽密谋之下,被越人屠戮了一番,所剩无几,这些土地也都空了出来。
再者,越人落后的政治制度之下,公田制度算是越人可以维护统治的基础,他们没有足够的官吏来进行变革。
封田和禄田不同,如越人贵族鸷,分封在滕地,整个滕地是他的封邑,可以管辖滕地的政治,但还要维系滕地的正常运转。
禄田则是他的俸禄,划分出来一块田地,上面的农夫全部归鸷支配,不走公库,直接成为他的私产,这是禄田。
现如今不管是公田、禄田、旧贵族等,全都被一扫而空,变革起来简直就是毫无阻力。
第三三八章 破城有术血未沾(八)
多年积累,墨家已经有了足够的干部,完全可以深入到基层,也完全可以在小小的滕地完成自上而下的控制和变革。(全本小说网,https://。)
现在滕地的权力处在一个真空期。
公子特毫无根基,完全是靠墨家推上去的,原本已经沦落为与人助耕,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木偶。
滕叔羽等滕地的地头蛇,伤亡殆尽,适借了越人之手清理了一番,让越人手上沾血,墨家却干干净净。
和在沛县还未站稳脚跟时的局面完全不同,所采用的手段也就完全不需要一样。
在沛县是先深入村社市井,最终在商丘一战获取了自治权。
在这里,则完全可以利用姬特这个木偶滕侯,直接任命墨者为相邦,全面改革。
说是改革,实际上却是革命,只不过这些血之前已经流过,现在不需要流了而已。
这不是一场利用旧贵族、和旧贵族扯皮剥夺他们利益的变革,而是一场通过越人赶尽杀绝又赶走越人之后的全面的移风易俗。
土地,这个此时最为重要的生产资料,就是变革的。
大量的公田、越人从滕人贵族那里继承的禄田、被越人夷族的那些滕地地头蛇的私田……这一切,都是直接可以调动的资源,不会有人反对:因为反对的人已经先死了。
适在土包之上,看着集结起来的民众,叫人递过来三支箭。
适抽出第一支箭,折断之后道:“自此,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劫奸淫者罪罚。”
第二支箭折断后又道:“墨家利天下,是为了天下人可以安稳地从事生产。如今滕地遭受了战火,又被越人劫掠。今年粟税全免,以后粟税再议。”
第三支箭折断后,说道:“越人守城之时,征集粮草木柴,却不登记,这是不义。墨家是义师,若墨者守城,征集柴草粮食,必然登记在册,日后偿还。如今越人已撤,但是众人的粮食还没有返还……”
他看了看已经满怀期待的民众,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七日后,各户出一人,来此聚会,诉说自家被越人强制征集的粮草有多少。但是府库内的粮草数量有限,不可多说,各家各户近期也要编为什伍,若有谎报者,若被检举被受惩罚。”
“正所谓兼爱世人,你拿的多了,府库的粮食就那么多,别人的就会少。到时候抽签决定,你可能就是最后一个,所以每个人都不作假,每个人都会领取到属于自己的。”
适伸出七个手指,大声道:“请你们互相转告,七日后就在城外西南的空地举行集会,届时不但会归还各家各户的粮食,还核算你们之前欠下越人的债务,全数清理。逾期不候!”
众人欢呼声中,适又说了些别的,又叫人宣扬了一下墨家的道义。
他所说的七日之后的集会,并不仅仅是为了收拢人心,而是为了按照当年沛县那样,聚拢民众建立新的政权,完善所有的政治制度。
让他这个“相邦”,成为姬特第一个有权直接任命的相邦,也是最后一个可以直接任命的。
…………
数日后,沛县。
乡野间的路上,几匹快马朝着沛郭乡奔驰,沿途很多正在忙碌的农人停下手中的活,纷纷跑到了路上。
正在修缮灌溉水渠的那些人,也都停了下来,纷纷观望。
都知道义师出征,这些出征的人,可能有自己的儿子、丈夫、兄弟,他们想要知道战果。
骑在马上的几个人举着墨家的旗帜,每每经过人多的地方,便大声呼喊:“大胜!适帅军已破滕城,义师几无伤亡!你们的家人都好着呢!”
马匹并不逗留,只是短短的几句话,随着风吹到了各个乡公所,吹到了每个人的家中。
沛县沸腾了,当天千余人走上街道集会,高声呼喊,饮酒高歌,酒肆食铺人头攒动,人们传颂着百里之外发生的事,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一切,也让那些隐藏在沛县的细作们震惊不已,一人不死的战绩破城,而且短短数日之内就破城,这简直又是墨家创造的一个奇迹。
原来……墨家不只会守城,更会攻城。
沛县城内,守卫最为森严严密的地方,墨家在沛县的高层人物齐聚,脸上也都洋溢着喜悦。
破滕城,他们从未想过会出什么意外。
但是,却没人想到会几乎一人不死地攻破了滕城,而且攻城的速度之快简直是令人咂舌。
虽说他们早就知道适的计划,也知道这一次是第一次尝试用火药攻城,可这战果也实在惊人。
原本适在墨家的优势,只是善于鼓动宣传,又知晓天志。商丘一战虽有奇技,却也因为不善击剑又不能拉弓,多少被人诟病。
经此一战,再无人怀疑什么,名声威望更胜从前,墨家上下罕有不服气者。
整个战役的过程,全数被适总结起来写在了纸上,送回了沛县。
与那些只知道表面战果辉煌的人不同,墨家的高层在传阅了适送回的战役总结后,各有所思。
有人觉得,火枪的确堪用,应该增加火枪的数量。
有人觉得,骑兵还需要增加一些,能够保护好矛手的侧翼,而且还可以追击溃兵,否则很容易打成溃败。
还有人觉得,从今而后,只怕天下攻城的手段也将大为不同,这火药破城的技术传播天下,这天下岂不是更加混乱?
然而墨子看的更为深远。
他看过战役总结之后,等到禽滑厘也看完,一如当年在泰山顶传授禽滑厘守城术时候的表情,问道:“厘,你觉得如何?”
禽滑厘想了想,觉得墨子既这么问,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流于层面的问题,于是想到了适在里面写的一段话。
“滕城之字形掘进攻城、于巨子行墙守城这件事,说明了理性的天志与几何,是可以主宰战斗胜负的。理性推论的天志,可以改变稼穑百工,可以主宰攻城胜负,那么对于天下人而言,便可以认为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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