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虚惊落了幕,何子岕却才姗姗来迟。他马背上驮着刚才林中所猎的一只灰狼,正是意兴扬扬。晓得营中人人脸色不对,这才有些诧异地翻身下马。
晓得何子岕包藏着祸心在先,何子岑与何子岱自是不信什么天灾与巧合,更况且营地内戒备森严,那黑熊能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其间,显然大有蹊跷。
尤其是何子岕前回玩了一把无字墨汁的游戏,显然已得了些高嬷嬷的真髓。如此种种,叫这两兄弟不能不疑心。何子岑以目示意,何子岱便往后退了两步,先安置了孙二姑娘,在她耳畔低语几语,便拽着一位太医院判的袍袖先行离去。
这一番闹腾,随队的太医又忙着替仁寿皇帝诊脉,再瞧孙二姑娘有没有受伤,厨下又忙着煮安神汤,外头的侍卫忙着将黑熊拖出,又拿水将地上冲刷干净。
仁寿皇帝虽受了些惊吓,却并无大碍,太医开了两剂安神的药方,木昭仪便叫愈嫔与瞧着煎药,自己先服侍仁寿皇帝重新换了衣裳,才陪着他走了出来。
何子岑规规矩矩候在外头,瞧着仁寿皇帝出来,慌忙上前问安。何子岱去而复返,也关切地嘘寒问暖。何子岕自是满面歉疚,深责自己归营太迟,懊恼之色溢于言表。
仁寿皇帝搭着木昭仪的手坐下,先定了定神,再饮杯热茶稳一稳心神,瞧着立在下头的三个儿子一时无语。
方才何子岑与何子岱奋不顾身,救父心切自是发自内心。孙二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明知力量悬殊也敢挺身而出,不愧为将门虎女,也当起未来齐王妃这重身份。仁寿皇帝瞅着这三人,心内其实颇感欣慰。
何子岕姗姗来迟,仁寿皇帝心内有些芥蒂。鸣金的号角早已吹响,他却为着匹灰狼耽搁了功夫,这里头有没有巧合的成份尚待踟蹰,却添了不遵号令的感觉。
仁寿皇帝缓和了一下心神,先招手叫孙二姑娘坐下,关切地问道:“方才可有受伤?太医们怎么说?快别在这里候着,先下去歇一歇。若你方才有个三长两短,朕如何同你父母交待?好孩子,朕知道你的一片心决,往后可要先护着自己。”
孙二姑娘满脸濡沐,冲仁寿皇帝福身拜道:“陛下,形势所逼,臣女一时未想那么多。陛下如此关爱,到让臣女受宠若惊。”
木昭仪亲自命人安了绣墩,搭着孙二姑娘的手落了坐。晓得这是仁寿皇帝亲眼瞧中的儿媳,并不怠慢半分,坐在她的身旁满是关切,又命人将新熬的安神汤端了一盏过来,眼瞅着孙二姑娘服下。
孙二姑娘是何子岱特意约出,今次随着仁寿皇帝一同出行,足见得圣眷优渥。她方才一颗心扑在何子岱身上,到惹得帝妃一场错爱,当即便红了脸。
仁寿皇帝安抚了孙二姑娘,这才将脸一沉,问及外头查到了什么线索。
何子岕满脸的歉疚之下闪过一丝慌乱,他细细回思自己所做种种,深觉自己这个时间差打得极妙,布下的网该是天衣无缝。虽然此计不奏效,不曾伤了这父子三人其中一人的性命,却绝不至于叫自己身犯险地。想到这里,何子岕满满的遗憾之外稍有些欣慰。
第五百八十七章 口供
方才仁寿皇帝的大帐内熙熙攘攘,众人只忙着传太医、煎药、煮安神汤,这一忙活多半个时辰便就过去。何子岕瞅着一旁紫檀木蟠龙纹架子上的沙漏缓缓无声,暗自掐算着时辰,不觉长出了一口气,重又将关切的目光投回仁寿皇帝身上。
郭统领很快便回来禀报,那熊是被人下了一种类似迷幻药的成份,揪住了一个方才鬼鬼祟祟在大帐附近转悠的小太监,奈何还没等审问,小太监便咬破了藏在牙间的毒药自尽,案子至此又成了乌龙。
众目睽睽之下,营地内竟叫人做了手脚,这人的本事也当真了得。仁寿皇帝轻哼了一声,向何子岑道:“此事便交由你彻查,朕偏不信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那熊在仁寿皇帝帐前失心疯,掐算的时辰又是刚刚好,正赶上众人回营。凶手的目的昭然若揭,只怕想将仁寿皇帝父子一网打尽。
今日之事幸得何子岑身手矫健占了先机,何子岱拼力出击时孙二姑娘又临危不惧,若不然仁寿皇帝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仁寿皇帝晓得这几年何子岑练功不辍,只当他多半为了强身健体,今日一见乃知儿子不知何时竟成高手。也亏得这身硬功夫,方才何子岑掷出的剑才能力透黑熊那身皮糙肉的肌肤。
这些问题都留待以后再探究,鉴于何子岕的前车之辙,仁寿皇帝的疑心始终在他身上转悠。只是他一早便随同众侍卫外出,有着不在场的证据。仁寿皇帝不能太过臆测,因此才郑重吩咐何子岑。
何子岑躬身应下,与何子岱一前一后告辞出来,何子岕紧随其后,显得万分关切,冲何子岑道:“三哥,兄弟也想略尽绵薄之力,若有用到子岕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不待何子岑回答,何子岱竟似笑非笑道:“正有件事要请教七弟,你今日出营时,你那个长随小豆子去了哪里?现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何子岕心间一紧,故做不解地说道:“小豆子来了不几日便告了假,要去探望住在附近的亲戚。兄弟想着他出宫一趟不易,况且不是什么大事,便就允了他,估摸着这一两天便该转回。五哥无故问起他来,可是有什么蹊跷?”
何子岱嗤笑有声,铁杵一般的臂膊搭上何子岕的肩膀,瞧着似是兄弟情深,实则暗加了三分臂力,显然有桎梏何子岕之意。
“是么?那咱们去认一认窝在你帐间的那个又是谁?“何子岱握着何子岕的手臂轻轻一扯,何子岕便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脸色更是一阵紧似一阵地发白。
任资排辈,何子岕的大帐离得仁寿皇帝这里最远,他又刻意选了偏僻的位置,紧挨着营地的外围,后头便是一片几乎落尽枝叶的密林。
选在此处,自是为了行事便宜。也是机缘巧合,何子岕前几日冬猎时偶然发现一头冬眠的大熊。对仁寿皇帝与何子岑起了杀机之后,何子内里便打起那头黑熊的主意。
高嬷嬷留的那几个药方各有千秋,能治病也能杀人。何子岕绝顶聪明,早便参研得清楚透彻。迷迭香与千日醉这些东西,何子岕素昔感觉有些下三滥,此时却忍不住想用一用。
何子岕平日小心,这些东西都留了一份在自己荷包里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刚好派上用场。主仆两人商议已定,何子岕许下小豆子许多好处,小豆子便告假出营,兜了一圈溜到营地后头,将木头削尖做成辆滑板车备用。
这里本就疏于管理,主仆两人里应外合趁夜色将帐逢后头的的栅栏弄断几根,瞅着侍卫换防的空当拿滑板车将黑熊弄回自己帐中。
麻沸散的分量算得极精,何子岕掐算着时辰叫小豆子给黑熊适时用药,再将拌了迷药的肉块给苏醒的黑熊吃,将药下入黑熊腹中。
何子岕虽不常在仁寿皇帝面前转悠,却也有机会进入大帐。他身上着了迷迭香配的香囊,又故意在仁寿皇帝与何氏兄弟面前多留片刻,叫他们沾上些味道。
依着主仆二人的商议,小豆子将黑熊放出之后,再借着前头的混乱从断开的栅栏处逃出去,还能有时间将断处修补。届时前头乱成一锅粥,若此事可成,待后头有人想起来彻查,何子岕帐中麻沸散与千日醉的味道也早消散。
至于他平日随身所带的荷包,早趁着今早狩猎丢得远远,旁人便怀疑是他做的手脚,也是无迹可寻。
何子岕自觉天衣无缝,瞅着何氏兄弟此时深不见底、宛若镜面无波的眼神,竟添了深深的惶恐。被何子岱梏住的手臂有些疼痛,何子岕小心往回抽抽,强自镇定地说道:“五哥你松松手,是谁藏在了我的大帐间?”
兄弟不见得便如同手足,小豆子再忠心也不过只是奴仆,更是身外之物。
这一刹那的功夫,何子岕便就做出了决定,若小豆子真落在他这两位兄长手上,他便将弑君的罪过全推给这个奴才。纵然小豆子招出他来,他也来个抵死不认,反正他身上再也没有能被搜查出来的东西。
小豆子见到何子岕的那一刹那,惶恐哆嗦的眼神便说明了一切。也算是何子岕识人不清,小豆子远没有景泰帝的许三那般义气,也没有李隆寿的小常那般忠心。清风与明月不过将几样刑具摆出,还不曾怎么施展,男娃儿便抖若筛糠地认了罪,将何子岕所行之事一五一十招出。
何子岱拿着小豆子签字画押的供状在何子岕面前一抖,冷冷笑道:“泰郡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何子岕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应对之策,此刻义愤填膺喝道:“三哥、五哥,难道仅凭个奴才的一面之辞,你们就这么定了我的罪过?”
他抬脚重重踢在小豆子的肩胛骨上,冷若冰霜的语气森然在小豆子头顶响起:“我养个奴才是吃里爬外的么?究竟是哪个许下了好处,叫你要将我置于死地?若不老实招来,我必定将你五马分尸。”
第五百八十八章 数罪
小豆子双手被缚,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渗下来,显见得何子岕那一脚极重。
望着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主子,小豆子有些不可置信。他深知今日再无活路,也不去苦求旁人的怜悯,只喃喃自语着不晓得嘟囔些什么,又认命地将眼一闭。
何子岕待要再上前打人,清风已然浅浅一格。瞧着不怎么使力,何子岕却蹬蹬后退了几步,撞上了他帐间的书桌。
“三哥,你也同五哥一样的心思么?”眼见清风对自己手下不容情,何子岕不寒而栗,只外色内荏地唤着何子岑,期待蒙混一下这位素日性子缓软、又待自己极好的兄长,全然不顾自己早向对方起了杀心。
“七弟,父皇尚在前头坐镇,咱们这里问完了话,我自会去向父皇禀报。”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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