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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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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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灼华慵懒地半卧在马车里,倚着绘成一年景图样的四只姜黄色大迎枕,将唇角一弯,露出清简婉约的微笑。

    自此后天高皇帝远,舅舅一家远在西洋,苏世贤休想再拿他们一家人性命相要挟。她不惧长苏世贤软磨硬泡,亦不惧长公主长袖善舞,却依然会遵循前世的轨迹,心甘情愿到大阮为质。

    只为那黄衫磊落、情深似海的何子岑,与他重新相遇、重新相知,再重新相恋,弥补前世对他的所有亏欠。

    娟娘不晓得陶灼华心情喜忧参半,贴心地将青绿的车帘卷下,再将她揽在自己怀中,慈爱地说道:“小姐不必担忧,陶家几代经商,舅老爷早年间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物,如今不过是池鱼入渊,陶家的好前景还在后头。”

    一席话正合陶灼华的心意,她倏然一笑,恰若千树梨花、一地清欢。

    陶府大门口早卸下了门槛,几名小厮垂手侍立,待陶灼华的马车长驱直入,两扇厚重的朱漆雕花铜鼻瑞兽大门才缓缓阖笼。

    一顶雕花绣幰的青绸软轿已然候在垂花门前,几名粗使的丫头婆子瞅着陶灼华下车,忙不迭地上前簇拥着她乘了软轿,径直送回自己院中。

    下人们依然恭顺有礼,并不因陶氏一家的离去而有丝毫怠慢。黄氏走前特意交待了府中管家,一笔写不出两个陶字,陶灼华依然是府中正经主子。

    前世被娘亲骤然离世的伤情感怀,陶灼华忽略了许多舅舅一家人对自己的关爱。及至她在大阮孤苦无依,重新回想起来久违的心情,已然没了回报的机会。

    用过了晚膳,娟娘指挥着婆子们在院里置了素色纱屏,摆了瓜果纳凉。

    六月的夜空如洗,万千星子晶莹璀璨,与廊下几柄素面银灯相映成趣。

    熏然的晚风吹过,院子里一树洁白的枙子花簌簌落了满园,陶灼华躺在纱屏内的摇椅上假寐,思绪却跨越万水千山,甜蜜又忧伤地回味她与何子岑的从前。

    四十年间,有些事早已想得通透,她却始终无法相信,自己偶尔的几句杜撰、随手勾画的布防图便是大阮走向覆灭的开端。

    那时覆水难收,何子岑从容就义,大阮国灰飞烟灭,明知事事存着蹊跷,陶灼华已然无心追究。

    如今重新回到,往日如丝争乱的星星点点又渐渐回到眼前,好比一团解不开的麻线,陶灼华势必要一点一点理顺。

    鼻端一点檀香的气息萦绕,陶灼华的手指触到陶雨浓送的木簪,又回想起表弟死前无限痛苦却面带微笑的惨状。

    牵机臣毒,霸道无比。世传南唐后主李煜亡国之后被宋主幽禁,后来便是殒于此毒。她曾于史书中读到这一节,闻说中毒之人会不由自主地手脚牵引,缩成小小一团,宛若织女投梭织布之状,因此得名。

    明明痛苦难当,脸上却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死状极其诡异。

    不晓得表弟做了什么,能令瑞安长公主恨之入骨,不惜使用这么霸道的毒药。自己当时入殿,表弟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努力翕动着嘴唇,眼里含了深深的焦灼,分明是有话想告诉自己的,却偏偏无力张口。

    将帕子覆在自己面上,陶灼华分明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渐渐滑落,仿佛夜来霜露,无声打湿帕子上头一丛盛绽的蔷薇。

    她悄然起身出了纱屏,吩咐茯苓提着盏月白罩子的纱灯,两人从植着几杆金竹的花墙下穿过,再过了月洞门,往前院陶雨浓的院落走去。

    再说陶超然一行顺水行舟,船上伙计们都是熟手,不过三五日便到了京州。

    泊在商家码头,陶超然与阿里木的船队会合,却不急着出海,而是一方面补给船上供应,另方面暗自等待着前方的战报。

    京城商贾云集、几朝名胜,更是烟柳繁华之地。陶超然早年行船常到此处,不觉得新鲜,黄氏与一双儿女却是第一次踏足,对江南地带繁华靡丽艳羡不已,每日循着运河沿岸的大好景致鉴赏游玩。

    六月十九乃是观世音菩萨圣诞,黄氏一早便携着一双儿女下船,去附近的寺庙诚心礼佛,陶超然与阿里木刚留在船中商讨着行舟路线。

    母子三人在寺庙里用完了素斋,又替陶婉如点了盏长明灯,捐下香油钱。看着天色尚早,不急着回去,便在庙前街上逛绸缎铺子,想替一家人挑些秋裳衣料。

    忽然之间马蹄得得,几名官兵前头开道,一行人风卷残云般驶过。黄氏三人正在惊疑不定,不多时便听得大街上一片哗然,已然贴出了告示,前线兵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在京州炸开了锅。

 第十章 留书

    朝廷兵败的告示贴上城墙,瞬间便被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黄氏母子三人情知挤不进去,只能焦急等在一旁的茶馆之中。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仆挤过人墙,瞧了个明明白白,回来禀报主母知晓。

    黄氏惊得魂飞魄散,连挑选好的绸缎也顾不得收拾,慌忙领着一双儿女回到船上,惊魂不定地将消息说与陶超然和阿里木知晓。

    陶超然尚不及派人打探详情,阿里木已然急急拍了板,催着船队赶紧出行,生怕这一趟航行被战火阻断,要赶在戒严之前驶出京州地段。

    这些日子船帆一直未曾卸下,本就防着不时生变。待船只出了京州,一直驶上海面,阿里木才来得及将下人方才探来的消息仔细说与陶超然知晓。

    原来两国这一场大战旷日持久,双方都已经耗不起。大阮国苦战无果,竟动用了从西洋重金购得的红衣大炮。

    血肉之躯如何能阻挡炮火纷飞?大裕皇朝本来略占优势,如今也只能兵败如山倒。官兵们节节败退,连丢十五座城池,如今战火已然蔓延到大裕皇朝的内地。

    那告示上只是写着征兵,实则景泰帝无计可施,已然派人与大阮议和。

    果然与陶灼华的预言契合,陶超然听得心间一阵一阵惊悚,大热的天气脊背上却凉意森林,冒出丝丝冷汗。

    这些天将前因后果仔细想过,陶超然始终对陶灼华当日所言存了些疑惑。

    若说是陶婉如托梦,那些细枝末节未免太过周详。

    更何况妹妹昔年对政事、对经商一窍不通,又如何会将一切分析得周道详尽,还替他选了条行船线路出来?

    可若说是不信,大裕皇朝兵败,又明明白白写在眼前,到叫他费尽思量。

    陶超然将心事藏得严严实实,只一心一意与阿里木商讨着要从西洋弄些什么稀罕货物回来。

    因是听说那红衣大炮威力巨大,这两人虽未言明,都对军火物资留了心。阿里木有次无意间还曾提及西洋出了种短火枪,似他们行走江湖,平日防身极为好用,陶超然一一记在心里。

    船行海上,除却碧水便是蓝天,长烟一空、皓月千里的景致虽然好看,最初的新鲜劲儿一过,无论是陶春晚还是陶雨浓,都对这漫长的航行没了兴趣。

    船上伙食单一,没有可口的时令瓜果菜蔬,伙计们每日张网捕捞新鲜的鱼虾,顿顿都是海鲜。连着几餐大快朵颐之后,再肥美的虾蟹也引不起陶春晚的兴致。

    她三餐大多都是以糕饼就着干菜与酸笋下饭,省着吃省着吃也终于吃完了陶灼华送的酥糖胡饼。这日闲来无事,陶春晚弄了些米粒,百无聊赖立在甲板上喂那几只随着船只盘旋飞翔的海鸟。

    闷闷打发着时光,陶春晚忽然想起表妹还曾留给自己一只匣子,要自己船上解闷,想要翻出来瞧瞧有什么新鲜东西。

    打开看时,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连环、五子棋、翻花之类的小玩艺儿,还有几本杂记、画本这般的闲书,到也能消磨时光。

    在一方雪白的丝帕覆盖下,是一个月白玉版纸的信封,拿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是极漂亮的簪花小楷:舅父大人亲启。

    字迹飘逸俊秀,却不似陶灼华昔日的笔墨。陶春晚心下狐疑,不晓得表妹何时习了这超脱的书法,又特意将信藏在给自己的匣箧里头。

    见信封得严实,不晓得是些什么机密内容,陶春晚不敢怠慢,赶紧捧了信去隔壁父母所居的船舱,将这封信交到陶超然手上。

    打从大裕皇朝兵败,陶超然一直在仔细回想陶灼华当日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总觉得那话里还有些未尽之意。接了陶春晚递来的信,瞅着那一笔极好的字迹,陶超然也是愣怔了片刻,这才一目十行往下看去。

    陶灼华的字迹平白多了几十年功力,自然娟秀沉稳非平常可比,她洋洋洒洒下笔,信里写得很是详实。

    千叮咛万嘱咐,陶灼华要陶超然一家千万莫要再回大裕。并说若是条件许可,便去大阮重置家业。她还提及或许不久之后自己便会先去大阮,期待在异乡与舅父一家的团聚。

    殷殷深情与缕缕牵挂,全在这封信中。

    陶超然从中没有读到陶灼华的彷徨,反而很好地看到了她对未来的规划。

    忆及月余前陶婉如刚刚过世,这孱弱的小姑娘还只会倚在娟娘怀里哭泣。才不过几日的功夫,便由弱不禁风的雅兰成为了柔韧的蒲草,陶超然不胜唏嘘。

    信的最后,陶灼华请舅舅放心,无论自己身在何处,都会坚强快乐的活下去。她请舅舅勿以自己为念,好生保重身体。并且屡屡提及,如今的分离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聚,一家人在两地各自安好。

    若说陶灼华明白地指明自己会去大阮便已让人惊讶,她在信里夹带的海域图更是叫陶超然震撼。

    那上头一根红线描画,直指大洋深处一处陌生的水域。陶超然早年行船多年,对那条线路闻所未闻。

    而水域正中,又以褚色深深绘着一片岛屿,上头标注着醒目的红色,当是陶灼华给自己指的目的地。

    一笺薄纸到似是千斤重,陶超然仔细咀嚼着陶灼华的信,深觉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连同前头叫自己举家出海,大约也只是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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