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
为太后娘娘祈福这件事,陶灼华前生做过无数次。她命茯苓取过书案上的九九消寒图,沾了浓墨将一瓣工笔勾画的梅花涂黑,再认真数了一数,冬月二十七果然渐近,一晃眼她到大阮已然一个多月,依然毫无建树。
就着叶蓁蓁的话音,陶灼华无奈摇头道:“你是一片好心,生怕宫里只余了我一个。只可惜我与谢贵妃旧怨未除,又添新恨,又何必非要跟着她出行,惹她更添厌烦。”
叶蓁蓁以手支肘,托着香腮偏头不解道:“这话是怎么说,哪里来的新恨?”
陶灼华放下手炉,取过面前的姜枣茶来轻轻啜饮了一口,宛然低叹道:“前日长春宫里设宴,偏偏我又中毒。那是在谢贵妃的地盘上,她自然难辞其咎。虽然捉住了凶手,却难免将我这受害者记在黑名单上。”
分析得到是丝丝入扣,叶蓁蓁凝望着女孩儿忧心忡忡的眉眼,没来由一阵开心。她眉宇间一片舒展,恬恬淡淡说道:“这便是你多心,贵妃娘娘日理万机,哪有心思与你在这上头置气。她若真恼了你,又怎会三番四次赏你东西?”
陶灼华轻轻叹息,咬着嘴唇半晌不开口,末了方低低说道:“果真去留两难。若不去,难免背后有人生事,说我不识大体;若去了,又是明晃晃的眼中钉。”
叶蓁蓁笑着推她道:“你想多了,当今陛下以仁爱治天下,为太后娘娘做的功德,咱们又怎能不沾些福份。灼华,多拜拜佛祖只有好处,我为我父母点的长明灯也在皇家寺院里头,你便陪着我去看一看吧。”
生怕陶灼华性子强硬,不愿听谢贵妃的摆布,叶蓁蓁心存规劝,将利害说与她听。末了握着她的手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真是眼中钉,你也要去晃一晃。你往后的路还长,又何苦再为自己树敌。”
前世与谢贵妃便是势同水火,陶灼华并不打算仰她鼻息。从前的好姐妹也渐行渐远,不晓得是哪里出了问题。见叶蓁蓁看起来是一幅为自己打算的模样,陶灼华心间略感悲凉,她含笑应允道:“若贵妃娘娘相召,灼华遵命便是。”
叶蓁蓁这才面有喜色,又坐了片刻,估摸着御膳房的人要来摆膳,这才告辞离去。陶灼华请娟娘将新烤熟的一炉松瓤软饼包了几枚,交到叶蓁蓁的丫鬟手上。
两个女孩子各怀心机,却又言笑晏晏,就在寝宫里作别。
叶蓁蓁生怕陶灼华着凉,并不要她相送,嫣然一笑间向她告辞出门。步出青莲宫外,行至九曲竹桥时,叶蓁蓁面上浮起复杂的神情,她咬着牙一把抓过丫鬟手上的包袱,将那几枚软饼尽情抛落湖中。
一进一出,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叶蓁蓁的行踪全都落在何子岑眼中。
进宫向德妃娘娘问安,然后便悄悄来到与青莲宫相对的那片山坡之上远眺,已然成了何子岑这些日子的必备课。
前一刻他远远瞧着叶蓁蓁步入通往青莲宫的九曲竹桥,不由暗自点头。前世今生,两个敌国的小姑娘大约依旧要做姐妹。
想来战争残酷,夺走了叶蓁蓁父亲的生命,也夺走了陶灼华的自由,本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反而彼此惺惺相惜吧。
他远眺青莲宫的方向,自然瞧不伊人芳踪,心里有千百次的冲动,不相信上一世的陶灼华能枉顾自己的安危,将大阮的布访图拱手送给瑞安长公主。
何子岑不止一次想到自己未曾谋面的孩子,他不晓得那孩子是男是女,可曾平安来到了人世,陶灼华又是否将他养育成人。
总有种冲动,想一把揭开血淋淋的过往,何子岑又怕被过往再弄成遍体鳞伤。他思来想去,不愿意与陶灼华见面,却又忍不住总在暗处对她偷偷打量。
何子岑正想得出神,却见九曲竹桥上又出现了叶蓁蓁的身影。这个女孩子来去匆匆,现在好似面色不善,在九曲竹桥上又将什么东西抛入了湖中。
难不成这短短的一瞬间,两个女孩子有了口角?何子岑瞧着叶蓁蓁的身影渐行渐远,心间有些好奇,想要踏上九曲竹桥看一看。
他刚刚立起身形,却被身后的何子岱一把扯住了宫袍。
“三哥让我找得好苦,却原来躲在这个偏僻地方”,大冷的天气,何子岱脸上果真有几滴汗珠,显见得走了不少路。
他随意拿衣袖抹了把额头,拽着何子岑道:“快走快走,四哥新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宝贝得不行,如今拉着一堆人在马场里赛马,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何子岑待要不去,被何子岱拉拉扯扯,脚下拖得踉踉跄跄。他恨恨地曲起中指在何子岱额头上敲了一记,喝道:“整日家胡闹,偏要拖着我与你一起。”
何子岱嘻嘻而笑,用手揉了揉被何子岑敲红的地方,继续拥着他往前走。何子岑待要瞧清被叶蓁蓁扔在湖中的东西,那包裹早已随着一潭活水顺流而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指桑
孝慈皇太后的忌辰渐近,谢贵妃果真禀明了仁寿皇帝,今年依旧同往年一样,要带着后宫嫔妃一起去皇家寺院做场法事,仁寿皇帝颇为赞许。
晓得仁寿皇帝对孝慈皇太后极为敬重,后妃们难得有这么个表现的机会,自然十分踊跃,都各自打点着素服与准备的祭品。
谢贵妃身边的李嬷嬷特意来给陶灼华传话,请她一并预备着三日后启程。
除却陶灼华的身份,那一张与先皇后酷肖的脸每次都令谢贵妃觉得心惊。前次的宫宴上城门失火,殃及了谢贵妃这条池鱼,仁寿皇帝连着多日不曾驾临长春宫,还曾晓谕德妃娘娘肃整后宫,这些糊涂帐都被谢贵妃记到了陶灼华头上。
谢贵妃冷眼旁观,除却陶灼华中毒时仁寿皇帝赏了她些东西,平日对她算不得青眼有加。若任凭小丫头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行走宫中,指不定哪日便是个祸患。她深恨当日酒宴上那下毒人手段不够,没能一杯鸠毒断送卿卿性命。
一面频频催促去往大裕的暗卫加紧行事,谢贵妃一面又在一应吃穿用度上开始更加苛刻。从前是比照着叶蓁蓁的份例,后头足足减了一半,再到了如今,已然是能拖就拖,能不给的东西决不再给。
娟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空有银钱,半点变不成霜炭,连陶灼华暖阁里摆的四只炭炉也减做两只,又从库房里取了几床锦被,分送给几个小丫头御寒。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点一滴的事情,陶灼华都看在眼中。只为时机不到,不能与谢贵妃撕破面皮,便唯有暗地里忍耐。她命茯苓给娟娘多抱几床被褥过去,白天便一家人挤在暖阁里做针线取暖。
陶灼华病情大好,投毒的凶手已然伏诛,谢贵妃身上便担不了多少干系。李嬷嬷再来传讯时也不似早先送汤送水时的态度,反而显得十分倨傲,仿佛她莅临青莲宫是多大的恩宠一般。
陶灼华由得李嬷嬷作威作福,瞧着那一张似风干橘皮般的面庞,笼着暖袖立起身来微微客气道:“蒙贵妃娘娘恩典,叫灼华有机会为太后娘娘祈福,原是功德一件。请嬷嬷上覆贵妃娘娘,灼华一定尊从。”
李嬷嬷见她说话还算上道,斜着眼睛轻轻一瞥,不咸不淡说道:“既是如此,还请郡主早早收拾行装。另则那一日去得人多,只怕马车坐不开,您便只好将就些,身边只能带一个丫头随行。”
娟娘听到此处,向李嬷嬷急着行礼道:“嬷嬷,我家郡主大病初愈,身上还不爽快,身边只带一个人怎么能够使唤?还请嬷嬷开恩,允郡主身边多带个人。”
李嬷嬷极不耐烦地昂着头说道:“对不住,车马与随行人众都安排好了,主子的吩咐,哪里是我一个下人能够转圜。娟娘你对主子有这份心意,还不如这两日替你家主子好生调养调养,免得出去再受了风寒。”
娟娘听得一阵气苦,可惜无力争辩,反是陶灼华悄然握住了她的手,冲李嬷嬷点头道:“无妨,这都是小事情,我便只领着菖蒲同行。还有一件事请嬷嬷代为禀报贵妃娘娘,青莲宫里过冬的银丝霜炭已然短了几日,贵妃娘娘掌管六宫,琐碎事情太多,灼华委实不愿拿这点子事再麻烦她,便请嬷嬷您拔冗拨下。”
李嬷嬷素日晓得陶灼华手松,如今见她有求于己,却是等了半晌并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荷包,心间早已不耐。
又听见陶灼华如此说,想要催些银丝霜炭,便皮笑肉不笑道:“后宫的用度自有内务府打理,奴婢不过偶尔替贵妃娘娘跑个腿传句话,手中哪有那么大的权利?郡主您稍安勿躁,容奴婢回去禀报贵妃娘娘,必不能短了您这边的用度。”
悻悻然往外走去,李嬷嬷咬着牙发狠,回去一定添油加醋替陶灼华上点儿眼药,让青莲宫的日子再难一些。一行往外走着,李嬷嬷一行腹诽,瞧着青莲宫残瓦败坦,想要赶紧离开这破败之地。
对面却蓦然有黑影如电一闪,便有只毛茸茸的东西撞到她的腿上,又如风一般霎时跑得不见。吓得李嬷嬷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喊,扑通一声便跌坐在地上,身后的宫婢慌忙上前扶起,一人替她揉着腰,一人替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原来是楸楸正在院子里玩耍,小狗十分通人气,瞧得老婆子不顺眼,溜着她的裙边将她撞了一下,又欢快地吠叫了两声,这才往内殿跑去。
李嬷嬷立定了身形,见是一只毛茸茸的黑狗从身边跑过,唬得险些再次跌倒在地。她大叫大嚷道:“简直不懂规矩,什么阿猫阿狗地都养在宫里。”
楸楸如今长得更大,陶灼华再抱它已然有些吃力。方才闻得外头的动静出来,披着件斗篷立在廊下,正与楸楸碰个正着,便蹲下身来拍拍它的额头,楸楸便邀功一般,欢快地绕着陶灼华的裙角追逐。
听得李嬷嬷指桑骂槐,陶灼华立起身型,冲李嬷嬷甜甜笑道:“嬷嬷是说灼华,还是说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