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越深深闭目,“言城歌,就算你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呢?”想到方才他说的心愿,九方越追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言城歌神色淡淡地,盯着空中一点,好半晌没有移开,画面与时间都仿佛静止了,若不是耳边还传来南予的痛呼,这一切就像是一帧画。无限悲凉的画。
“倘若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大概会笑话我。”忽然,言城歌轻声说了一句,随即又冷嘲道,“我想要的,总是被人嘲讽嗤笑。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随性而为。”
像她一样,随性而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他也想像她一样活一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不管顾结果,可以不管顾别人的看法,也可以不管顾天下人对他的评价。恣意而为,随性随心。
他喜欢南予,不就是因为她是这般么。
为何会喜欢这样的她呢,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能像她这样过活罢。
他有寒禅,有佛门的圣剑寒禅,呵,讽刺得不行。因为有寒禅,有束缚,他便从来都没有这般过活过。所以南予是多么吸引他啊,吸引到他只想和她在一起,连从前的一世长安都不要了,他要和她,他们两个人一世长安。
可是,她不愿意。
他以为最痛的是求之不得,如今才知道,最痛的是求之不得过后,依旧无可奈何。
心脏蓦地传来压迫感,这次一点预兆都没有,他感受到鲜血已经从心脏处流了出来,渗出了衣物,他疼得快要发疯了,却依旧没动,静静地等着。慢慢地想着,想着她,回味这种真切感受自己依旧存在的疼痛。
两人正僵持着,秦军未动,言城歌也不说话,只静静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竹林中射出了斑驳的影,一道夕阳的光束从缝隙间漏下来,冲满希冀的光芒照耀到竹屋,两人才动了下,紧接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从竹屋中哇哇传来……洪亮的哭声打在两人心头,震惊、惊喜、激动,跌宕起伏的心绪尚未平息,他们又听见,那婴儿哭声中又掺杂着几声刀风破空之音!“砰”地一声,是瓷碗破碎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两人往竹屋内掠去。
九方越踹开房门,焦急喊道,“蠢予你没事吧?!”
只见南予依旧面无血色,满头大汗,正倚坐在床框边喘息,一只手拿着匕首,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中,多了一个还在奶声大哭的婴儿,哇哇声响亮得震耳欲聋,那奶娃皱巴巴的,还没穿衣服,只被南予扯下衣裙包裹起来。
而千夙怀中也抱着一个婴儿,一边低头看划在自己手上的刀伤,一边冷笑着看向南予,“南姑娘急什么,我不过是看看就还给你了,怎么这般不记人好,不说你在我风雨山庄里的时候我好吃好喝给你伺候着,就说方才我还帮你接生呢。你毁了山庄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杀人了?”
“还给我……”南予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的眼眶蓦地猩红,紧紧盯着躺在千夙怀里的那团小粉球,嗓子哽咽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道,“还给我……”那样子说是恶狠,倒不如说是带着祈求。
九方越手中气韵流转,沉声道,“还给她。”
“小侯爷确定要与我动粗?”千夙瑰艳一笑,将手中仍旧在啼哭的婴儿往前挡了挡,“小心伤及无辜。”
站在门边的言城歌缓缓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千夙怀中的婴儿抱进自己怀里。
看得南予和九方越两人同时心里一紧。
九方越趁势攻处一掌朝千夙而去,后者猝不及防,一掌狠劲将她打得吐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
南予放下匕首,缓缓拿起寒禅,指向言城歌的脖颈处,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却依旧执着地无声道,“还给我……”
“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很想。”言城歌没有回答她,却自顾自地道,“你还记得我两个月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南予咬牙,纵使哽咽,也依旧坚定地道,“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说,每次来找你,我总会想很多借口,一定要顺理成章、冠冕堂皇才可以来找你,不然你不会愿意见我。”言城歌将手放在孩子的头上,朝她走近了两步。
南予恐慌地退了两步,摇头,“不要……!不要伤害他……”
“我想说的是……”言城歌的眼中流露出带着痛色的哀伤,头痛,心更痛,他喉咙发酸,忽而就哽咽了,他压抑着哽咽的话腔,轻声道,“我想说,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伤害你。我只是想看看你初为人母的样子,只是想帮你。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是我承诺你的所有,的确都做到了。我说过,我会让他们平安出生,不会伤害他们。”
南予怔怔地,将视线从他怀中的男婴身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冲她扯出一个极其温润的笑,仿佛瞬间将时间拉扯回了初见时。
那个紫衣男子坐在纱幔后面,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侧影,与她对坐喝茶时会笑,听她和君玦吵嘴时会笑,听君玦调侃她时会笑,后来只要看见她,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温润至极。
如果这一切真的回到最初多好。
温柔抚琴的那位紫衣公子,我也不想如今与你成了这样。
“还有,我总共送过你五件东西。第一件,是我的名字,我认识你之前,从不与人说自己真名。可是你并不在意这份礼。第二件,是你生辰时我特意去君山上折的杏花枝,我绕了很远很远的路,翻过山、吹了凉风,回去头痛了好久。可是不久之后你就忘记了这份礼。”言城歌苦笑一声,继而垂眸看着她手中那柄指着自己的寒禅,嘴角拈起一个微弯的弧度,哑声道,“幸好你没有把它扔掉。”
他看着南予,徐徐道,“第三件礼,是与我性命攸关的寒禅剑。可是……你如今拿它来指着我。”
纵使他这样说,南予依旧没有放下剑,只是将剑锋偏了些,避开了他的脖颈。他的手里有她的骨肉,她也不想与他这样,可是不得不这样。
言城歌含着泪轻声笑了下,泪水如珠子般弹落,他用手将衣襟扒下来,“第四件礼,是我的真心……是我的真心啊。可是,你从来都……从来都不稀罕。”
话说完,他几乎就要崩溃,眼泪胡乱地流,嘴角却抿着笑,只想把温润的一面给她看,可是泪水也轻贱得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也就在他的话说完的那一刹那,寒禅剑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紧接着,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盘错龟裂,如同花纹一般蔓延开来,碎如渣。
南予震惊地看着顷刻间化为碎屏细渣的寒禅,籽珠不是不会碎的吗?!
寒禅与言城歌的心脉相连,若是寒禅碎了,那他……?
她猛地抬头看向言城歌,却见他仍旧只是凝视着她,落泪与微笑罢了,她不知所措地摇头,“你……”
话音未落,只听天边陡然传来一声巨响,“轰”地一声过后,接踵而至的是神兽的吼叫与咆哮——这些神兽很兴奋!
它们出自蜃楼域,能让它们如此热血沸腾的只有……
南予脑中反应了一瞬,双眸顿时炯炯发亮,她深吸口气,红着眼呢喃,“君玦……!”
可是她没有力气跑出去,只能紧紧盯着门外,咬紧唇无声呢喃着、重复着:君玦!!
言城歌将怀里的孩子搂得很紧,一只大掌始终放在啼哭的男婴的头上,不知何意。
他转身出门,嘴角抿着一丝阴狠的笑,眸中却漾着别样的神情,他猩红的眼眶如被血色洗过,红得骇人。
面前的人,是君玦。
君玦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孩子,又紧盯着竹屋不说话,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涩与激动。他只想知道予儿怎么样了。
言城歌窥破他的心思,忽然敛起阴狠的笑意,“她很好,只是精力耗尽。”
话音刚落,竹屋“轰”地被人一掌气韵划破,屋内又起了打斗,殃及鱼池。
也就在竹屋被气韵划破的一瞬间,整个竹屋坍塌,九方越带着南予飞身而出
稳稳落地,睨着吐血扑倒在不远处的千夙。
纵然被打伤至此,千夙依旧没有放开手中一捧寒禅的碎片,她口中吐着血,不停地流,却笑着,却哭着,盯着碎掉的寒禅,泪流不止。
“予儿!!”猩红的眸子猝然漾起水光,君玦不管不顾,一剑将前面拦路的人斩开,掠身过去将南予紧紧抱住,一起抱住的,还有他们的女儿。
她的身上有血、有汗、有泪,还有乳白色的羊水,一片狼藉,就连裙子也被她自己撕得不伦不类,用来包裹住了他们怀里这个小家伙,小家伙还在哭嗷嗷地嚎啕着,睁不开眼睛,皱巴巴的,带着血和脏污。
君玦蓦地红了鼻尖,压不住泪水,也咽不下酸涩,哽咽着,抵住南予的额。
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再羸弱一些就要能透过光似的,身体也不知为何这般不堪一击,他不过是轻轻搂住想将她拉近一些,她都动弹不得,一边喘着气、一边哑声地哭着。
她这般,究竟是哪儿来的力气生下他们一双麟儿?为什么都到了如此境地,她还坚持要生下他们的孩子?她是有多想要骨血至亲?
君玦的心口巨疼,抚开她汗湿的发丝,吻住她的额,轻声喃喃着,“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你放心,我们马上就回家了,我们四个,一起回家。”
“君玦……”南予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无声地呢喃,“我坚信我会活着见到你。如今见到了,却又想到……在我坚信之前,我曾有多害怕,你这次不来……你不来找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还曾梦到……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了,还有、我还有,梦到我们的孩子不能平安地生下来……我当时好害怕,这辈子、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君玦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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