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其实奴婢一直想问您,这褂子好像未见您穿过?”我轻声问。
“那是离开紫禁城后在流离的日子里头穿着不得不数日不换的小褂,悬挂在此便是为了日日提醒自己当初之耻。”他的这番话让我闪过诧异。
原以为他当真已放下政事不再过问,然而,莫非他之所以在慈禧面前甘当一个摆设只不过也是韬光养晦之举?他依旧还在等待着某一日能不受禁锢的走出瀛台重整旗鼓。
不过,曾经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今虽被压抑至此尚且还能选择坚韧的活下去,恐怕除了我当初的嘱托也正是他还残存的那么一丝未全然放弃的念想,让他默默扛下一切只身走到现在。毕竟,他依旧还是一国之君,失去那么多,唯有百姓他还是放心不下,只是可惜……
“怎了?”他见我怔愣住。
“没有,奴婢只是在想前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现有皇上挂衣铭耻。”我微微一笑,倒让他眉间也随之舒展。
若是可以,我依旧会选择维持下个善意的谎言,让他对未来留存希望也是好的。若要在此终此一生,也还有我陪着他。
“不过,皇上今日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我笑道。
平日他下朝回来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冷峻木然,而坐到殿内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然而今日他的面容上却少了一丝凝重。
“你不知,今儿紫禁城新来了两名女官,她们的生父裕庚是出使法国的外交大臣,因此一家子刚从法国回来;对西洋之事,她们再精通不过了。”他说,眼中那一瞬神奕一如从前。
“女官?”我饶有兴趣:“在奴婢看来,西洋归国的女官倒是不稀奇,但能让向来目不斜视的皇上都能注意到的女官倒让奴婢想亲眼见一见,她们什么模样?”
“模样?”他的目光竟透着一丝愣然。
见他这当真全然未关注过人家姑娘的外貌忠厚老实的模样,我忍不住捂嘴笑起来:“这世间哪个男子不在意女子的容貌,也就您响当当的正人君子。”
“朕瞧着你,其它女子的容貌与朕又有何干系。”他毫不遮掩的说,我闻言倒面色一红,抵不住唇角的盈盈笑意,外头却响起敲门声。
我立刻一改方才模样迅速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的站立一旁;他瞥了前后判若两人的我一眼,唇角微微上翘。
“进来。”皇上对门外之人说。
第121章:可人儿
“皇上,皇太后旨意让您明日随同去颐和园。全本小说网;HTTPS://。m;”那名公公禀报。
“知道了。”他说,我扭头用期盼的目光望着他,他立刻明了我的意:“带你去。”
我一喜弯着唇角点头,除了想要跟着他之外,久久呆在瀛台的我也想出去溜溜。
冬日的颐和园草木虽已凋零,但苍枝掩映着的宫殿别有一番苍劲的滋味;还未到最寒冷之时,昆明湖畔依旧水波流动,至多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还记得上次过来是在政变事发之前和皇上被软禁在此半日,也是从那日开始,我和他便再没了快活日子,只觉物是人非。
慈禧从轿子上下来,有两名身着西洋裙的年轻姑娘扶着她,与众不同的装扮在人群间格外耀眼。一名身着红色的华丽洋装,缀着紫色花边,还戴着红色的帽子,用翠羽做装饰,她仿佛了解慈禧喜好喜庆的红色。另一名则是一身水蓝色的精致小洋装,帽子为浅蓝。
直到乐寿堂我方才见着她们的正脸。那名身着红色洋装的女子看起来虽沉稳有礼却又较宫里头女子多了生气,双眉修长鼻梁高挺,有几分混血的模样,虽薄施脂粉;但容色娇艳,眼波盈盈;眉梢眼角,皆是春意,她约摸只有十六七岁。
她身旁站着的那名蓝色洋装的女孩看着更是比她小了好几岁,却更加清雅秀丽,圆圆的鹅蛋脸上满是精灵顽皮的神气,娇俏可爱,仿佛初春的嫩蕊,另有一股动人灵韵。
她们正是最好的年纪,连我的目光都难以从她们身上挪开来。听说她们是姐妹,红衣女子是姐姐德龄,蓝衣则是妹妹容龄。
还有几名福晋贵妇也在此齐聚一堂,她们颇为新奇的望着她们两议论纷纷:“她们……能说中国话吗?”
“自已国家的语言自然能说,而且我们还会好几种国家的语言。”德龄闻言笑道,那些福晋贵妇都连连称奇感叹她们竟能和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说得一模一样。
她们两姐妹的生母裕庚太太是法国女子,慈禧还特为她设了座。她身着一袭海青色长衣,衣服边缘用紫色的鹅绒做点缀。戴着黑色帽子,上头缀着白羽毛,一看便是西洋的古典装扮。
“你这两个女儿哀家很是喜欢呢!不如就让她们留在此继续陪着哀家,还能和她们唠唠嗑。”慈禧满面笑容的拉着容龄的手,仿若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她今日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
“皇太后欣赏自是好极了,只是,德龄倒还让人放心,就是容龄向来不拘小节惯了,若惹了什么祸,烦请太后包容。”裕庚太太说。
容龄撅着小嘴满脸的不赞同的模样倒将大家都纷纷逗乐。
“哀家瞅着这小丫头倒挺可爱的。”慈禧拍了拍容龄的小手,眼间倒当真难掩喜爱之色。
“承蒙皇太后不嫌弃,过几日便让她们收拾收拾好过来伴着您。”她笑说,对中国的礼节她似乎很懂。
慈禧欢喜的应允,中午还特让她们一齐用过午膳后,便各自先去歇息一番。
我随着皇上经过后院,准备回玉澜堂,却见到容龄正在那边和太监闲谈,她的姐姐德龄许是去歇息并不在,她见皇上走了过来便行了一个有些别扭的礼。
皇上并不在意的掏出一块嵌珠很精致的西洋怀表,时针正指着一点三刻。
“英国话一点三刻该怎么说?”他颇有兴趣的问,毫无皇帝的架子。
“英国话不是说一点三刻,而是说两点差一刻。”容龄滴溜溜的转了转眼珠子俏皮的说,随意而率真,对皇上丝毫不惧。
皇上禁不住一笑:“这样的英国话倒是好说,依我看你是很顽皮的。”
她倒是也毫不避讳的点头承认:“是的,奴才在家里向来淘气。”
皇上笑着对我们说:“好,我们以后就管她叫小淘气吧!”
众人皆捂嘴笑起来,见他难得笑得如此灿烂的模样,我也跟着乐,只是也忍不住望着纯真活泼的容龄失神,她像极了当初那个初入宫时无所畏惧的我。
曾几何时他也唤过我小淘气,虽然我也不得不承认谁都会喜欢容龄这般可爱率真的女子。
“万岁爷赏奴才这个名字,奴才便谢恩了!”容龄笑吟吟的说。
“若是可以,朕倒是想要向你们学习洋文,留洋这么多年,你们应当很精熟。”皇上收起笑意一本正经的说。
“那可不,但是若说教习英语,还是姐姐在行,姐姐弹的钢琴也是一流的。”容龄一派天真无邪的笑说。
“格格,皇太后让你们准备准备,下午园子里头会开戏,叫你们同去赏呢!”一名公公过来传报。
容龄点头说:“我会和姐姐说的。”
似乎许久没有如此轻松快活的气氛了,这两个姐妹的到来着实也让因内忧外患而久久沉郁的气氛散了许多。
我跟着皇上回了玉澜堂,只是阔别已久回到此,才发觉相较以前本就不大的院子如今更是多了两块大石头阻隔道路,我才知纵然是在颐和园,皇上同样如同软禁大多时候只得留在这一块活动,这两块石头正是慈禧差人堵在此。而两旁的侧殿门竟也用砖头封死,唯一可以活动的只有正殿,他这些日子便是呆在这一个又一个的囚牢里?身为尊贵的帝王,他又是如何忍受这些诛心的煎熬。心间酸涩快要溢出来,却为了不被他看出来,敛了敛情绪。
他摈退了其他人说是要躺着歇息一会儿,独让我进去,许是由于最近我在外人看来很得皇上欢心的样子,掌事太监望着我的目光有些古怪。
“皇上,难得见你如此高兴,她们两个姑娘倒当真也是来的稀罕之人。”我说着为他盖上被褥,放下了床帘,他拉住我的手点头说:“你也去歇息吧。”
我一笑:“奴婢怎能歇息,那岂不是擅离职守。”
他蹙着眉说:“让你劳累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入睡,屋子里头静得能听到西洋钟的滴答声,似乎外头有人轻轻敲门,我竖起耳朵确认无误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却见着了一名宫女。
“皇后主子来了,烦请通报一声。”她说。
我闻言抬头看了看,见到皇后正站在不远处,有些为难的说:“皇上刚刚睡下。”
那名宫女扭头走回去和皇后说了几句,她却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皇后主子说在这等着,若是皇上醒了便告知一声。”那名宫女又折返回来说。
我有些诧异,透过门缝见着那个清瘦身影定定的站在那里往这头望着,面容中竟透着一丝惆怅和失落,这是她平日在皇上面前从来都不会表露出来的神情。
我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待皇上醒来,她果真依旧还在门口待着,身为皇后却在寒风里头立了许久,令我心头不禁对她生出几分同情来。
以前兴许对她还有所误会,然而现在对她却怎样都厌恶不起来,毕竟,她也只是被命运齿轮碾压的受害者。非她所愿入宫,成为最风光的皇后,却从未入过夫君的眼,就连慈禧都对这个平庸不懂得讨巧的侄女越来越态度平淡。她平日虽一副并不在乎的神色,然而方才却无意泄露了出来。
“皇上,皇后来了,就在门外。”见他起身,我为他穿上了小毛皮袄,他微微蹙眉说:“替朕给拒了吧。”
“可是……她站在门外头已等了许久,说要待您醒来。”我忍不住说。
“让她进来。”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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