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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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芜草-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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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去寻花问柳?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眯起眼睛,抿一口酒,悠悠诵道。

  嘁。我故意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我:朝中大员哪个似你这般?一掷千金却又身无分文,好色成性却又无妻无妾。四品以上的官员哪个还需要靠卖字画贴补家用?也不怕人参本说你败坏朝纲!

  张居正:朝廷那点薪俸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品官员的年俸也就刚能赶上一乡地主的一年的租佃。府上的开销用度,几个下人的月钱,再加上迎宾送友礼尚往来,能剩下多少?

  我:要想发,众人头上刮。你这头顶二品乌纱白戴的?又何苦在我这这哭穷?

  张居正:话倒是不错。只是有些钱不能拿,有些钱不该拿, 你分得清?索性循规蹈矩,守着我的那点薪俸,也便没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隐忧。至于字画,那我自己的手艺,非偷非盗,有人愿买的话,这又碍着谁了?

  我笑问:这么说,大人是倒是为了洁身自好才让自己过得如此赤贫? 

  然也……他故意拉长声调应道。

  我:那也没听朝中有传大人的廉名啊?

  真廉无名,立名者,所以为贪;大巧无术,用术者,所以为拙!

  他不以为然,仍旧自斟自饮,丝毫不为所动。

  我:好好,怎么说你都有理。那寻花问柳这毛病呢?

  张居正: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英雄本色嘛。

  我:那就说你是英雄喽?

  张居正:天下英雄皆好色,我唯好色似英雄。

  哼。我冷笑一声。

  哎?他似乎想起什么,将目光由桌上的菜肴移至我的身上,四目相对,他眉头一皱,神情专注地问道:当下杭州花魁是谁? 

  我:浣香阁,慕容嫣。才华诗学、琴棋书画、皆为上品。我稍稍想了一下,答道。

  噢!他舔去唇边的残酒,大失所望的样子。

  见过了。

  见过了?我颇感吃惊。

  昨日晌午到的杭州,下午造访浣香阁,夜宿她的闺房之中。

  果真不是为了同我叙旧,算我自作多情了,自罚一杯。我端起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心中暗笑,好一个张太岳,看来朝中花痴之名所传非虚。

  我憋着心思问他:意下如何? 

  张居正:言过其实,才貌虽非一般庸脂俗粉所能及,也终不像传言中那般风华绝代。烟尘女子随性自然一些便好,非要故作矜持,硬摆出什么玉洁冰清、才识出众的模样,惺惺作态,空吊那些凡夫俗子的胃口。这样的女子,算不得什么上品,可还有更好的人选推荐?

  那只能说张大人眼光太高。

  我饮一口酒,心中暗笑,燕瘦环肥各有好,何以一概作苛求?活该他将近而立之年仍娶不到一房半室娇妻美妾。

  相传那慕容嫣的会客诗题刁钻古怪,让不少登门拜访的*雅士吃了闭门羹,何以独留张大人陪床伴梦?敢问伊人所出何题?

  对联。

  对联?

  嗯。暖风吹冷水。

  我听罢,皱起眉头半晌无语。

  敢问大人的下联。

  明月照光山。他道。

  我不禁心头一惊,继而抚掌大笑。

  张大人好文采!

  同张居正认识这么多年,着实少有这样慷慨的夸赞。然而此时,却真的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调侃奚落之意。

  这幅对联看似平淡无奇,字脚行文都却十分考究。

  此联正读,逐字推移,可得五副,除上联外,还有:

  风吹冷水暖;月照光山明。吹冷水暖风; 照光山明月。

  冷水暖风吹;光山明月照。水暖风吹冷;山明月照光。

  倒读逐字推移,亦可得联五副:

  水冷吹风暖;山光照月明。暖水冷风吹;明山光照月。

  风暖水冷吹;月明山光照。吹风暖水冷;照月明山光。

  冷吹风暖水;光照月明山。

  上联出的新奇,下联对的工整,怎不由人惊叹?

  他却不以为然,用筷子轻指盛着龙井虾仁的碟子,问道。

  入菜的龙井可是雨前的新茶?

  又不是皇家御膳,哪里用得那般金贵的食材?一般的龙井茶叶而已。

  唉,美中不足。

  我笑,抬手要为他斟酒的时才发现酒壶中再倒不出一滴,忙唤小二上酒。。 最好的txt下载网

霖(十)
我们相坐对饮的陆羽壶是二楼向阳的雅间。

  打开窗子便可以望见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扎两支朝天羊角辫的孩子泼风似的跑过,隐约传来隔着四条巷子的青楼上传来的有着浓郁脂粉气味的鼓乐,还有些走街串巷的小贩的叫卖声,活生生的气息,让人安心。

  他并不理会我的存在,只是自顾地细细品着桌上的菜肴,表情严肃而专注,嚼得很细,似乎每一口酒,每一滴汤汁都要深深印入脑海中一般。

  他一直都是这样,哪怕没有出仕之前潦倒落魄时,也是这般,细嚼慢咽。

  人在饿的时候,大都不会关注食物的味道,他却不同,面对饥饿的时候仍然可以保持对味道的执念。因此我觉得他是一个理智并懂得生活的人,看重过程甚于结果。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偶尔喝口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透过窗射进来的阳光缓慢地挪着角度,照得我有犯困。

  小二轻咳了一声,端着托盘踏进门来。

  掌柜,客人的酒。

  我接过托盘上的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也为自己斟满一杯,摆手示意小二退下。

  能作出如此才情的上对的女子,主动以身相许,投怀送抱,却得不到张大人分豪眷顾,想那慕容嫣知道,该作何感想?好一个*浪荡、薄情寡倖的吏部尚书。

  他并不忙着分辩,抬手抖了抖袖子,端起酒杯。

  情最难久,多情人势必寡情;性自有常,任性人未必失性。他咂咂嘴,抿一口酒道。

  如此说来,你的寡情是为了弥补你的多情,你的任性是因为你没有失性?我问。

  掌柜英明!他似乎懒得再做解释,只是在夹菜的间隙随便了敷衍了一句。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张太岳!我笑。

  陪过你的那些姑娘中,若真的有人愿意为奴为婢,只求可以与你相伴终生,大人又当作何?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我不会让他们有这种念头。

  为什么不把心定下来?

  如果你不想被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被拒绝之前先拒绝别人。

  这么悲观?我问。

  我的命书里说过;夫妻宫太阳化忌;婚姻有实无名;我不想知道这是真的。

  印象中,你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他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想让一个人痛苦至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了他最爱的人。有前车之鉴,我不想失魂落魄的度过残生。

  谁人的前车之鉴?

  你。

  我心头一颤,进而面沉似水。

  记得不曾对他提起过跟他相识之前的任何事情,他却能洞悉我的心中的伤痛。这样的人,也可算作知己了。在对别人的评价上,他一直都是诚恳而耿直的,乃至揭我伤痛的时候,也这般不留情面。

  张居正跟我不同,他并不避讳别人谈及他的过去:遭遇家门惨变后,投靠亲友独自谋生赶考的不易;做官时刚正不阿遭同僚刁难排挤的艰难,官升四品以后仍然要靠卖画贴补家用窘迫;滥情多情的性格,却又放浪不羁的做派……随便什么,任你怎样取笑嘲讽,他都不愠不恼,从不做任何辩解,只有跟我,才会随性驳上几句。

  他会和你指点苍生,闲话家常,却唯独不会跟你谈论他的将来。

  表面上看来,只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为官仕子,到处寻花问柳,游山玩水。

  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没有欲望的人,他只是不想别人察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人,往往背负的更多。

  他能到达的地方,是我无法企及的。

  人的感情有时候很难说清楚,当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抿一口酒,自言自语道。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张居正对着我举起酒杯,半是调侃半是劝慰地说。

  我也举起酒杯,与他的轻碰一下,喝下一口酒问道,从来没有一位女子让你动心过?

  有。

  他说,如果硬要这么问,应该有一位。

  哪位国色天香的佳人,能得大人如此垂青? 

  你也应该认识。

  哦?

  我很诧异,开店以来,就再没有离开过杭州,所见的人,大都是拿南来北往的客人。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为官,他相中的女子,怎会认识我?

  京城南郊三十里方寸咸宜道观的掌门玄尘子,掌柜可曾认识?

  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起霖身着道袍的模样,还有被我撕成碎片俄拜帖。

  她曾与你提起过我?我貌似若无其事地问道。

  未曾。

  那你又如何知道?

  猜的。

  休要把我想得如你那般,没有美人暖床就睡不安稳。

  道观外有一红纸告示,上书:流连时锦慕华年,云裙轻卷半边天。芜田不解游子意,草艳群芳有谁怜?落款是:玄尘子诗文候教。这诗中所隐的妩媚幽怨之情姑且不提,单就只是藏头的四个字,便让我想到你。

  她出家修道之前我们就认识。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即便之后曾在在这江南小镇再见,也终归只是萍水之缘而已。

  我笑,自知不能再掩饰什么,索性将我们之间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带过。

  玄尘子诗文候教?颇有孤凤求凰之意啊。如此说来,这*雅艳的女道士也是个沉溺风月之人?

  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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