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店内看了一眼,面泛难色。
中秋佳节,许多伙计都回家了,现在又正是上客的时间,怎脱得开身?
帮主早有安排。 那老者笑,捋了捋胡须,闪身让出身后两个黑面堂的乞丐,一样的破烂衣衫,只是皮肉稍显干净一些。
这兄弟二人落难前也曾在几家大酒楼做过勤活,是伺候过大席面儿的好把式,通晓接人待客之道。帮主料定今日生意定好,掌柜爷便有心赴会,也是分身乏术,特命在下将此二人带来听候掌柜爷差遣使唤。
小的常贵春,见过掌柜爷。
小的常宝夏,见过掌柜爷。
那两个随长老而来的乞丐上前一步,各自打拱作揖彬彬行礼。
两位小哥,都曾在哪里做过勤活?熟悉哪些路数?我笑着回礼,小心问道。
别小看这跑堂传菜的活儿,不简单。
进店里先学徒,从剥葱剥蒜开始,到能独当一面,非二十年的功夫拿不下来。
对于一家大的店面来说,好的跑堂更是千金不换。
既然说伺候过大席面,那怎么也得问问,知个底细。
回掌柜爷,小的落魄前曾是江山蜃气楼的大跑堂。 报菜名、点菜之类自是不在话下。 小的腿脚轻快稳当,中等尺寸的餐盘一次可以稳拿七八个,店里的伙计们皆称咱轻云穿堂腿。伺候过裕王府太子爷大宴幕僚的群英会。
回大掌柜,小的落魄前曾在天然居任前堂从事。因小的心算甚快,也曾做过管账的差事。小的有过耳不忘之功,但凡客人点过的菜肴,哪桌哪位定了然于心。接待过的客人如若结账,不用看单,亦不用算盘,张口便可道出,分毫不差。客人皆唤咱铁算子儿。小的伺候过严阁老的儿子严世藩严大人纳第六房妾的酒宴。
我将面前二人又细细打量一番,心中不禁暗暗惊叹,乞丐中也有这般的人物。
那小店就有劳二位小哥给帮衬一把了。
叫来杜凯,把事情交待一下。然后吩咐他将那两兄弟从后门带进店里,洗把脸换身齐整的衣服后便领进前堂伺候客人。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我转身走进店中伸手从柜台里又捧出一大坛窖封三年的女儿红,转身走出客栈。
长老请带路。我说。
出了客栈在沿着大路一直向北,便可以看见耀挂着群星和明月的苍穹下,低矮的南屏山好像一只蜷伏着的大熊横亘绵延到南湖的西岸。
路旁的树林仍旧是郁郁的景象,只是比起盛夏那份葱茏茂盛已经略显残缺。
抬眼远眺,可以看到月色下雷峰塔尖尖的宝顶。
有书生模样的一大群人迎面过来,大声哼唱着吟咏月亮的歌谣,迈着微微凌乱的醉步,手中的纸扇被摇得啪啪作响。
谈笑间,有人偶诵出“云破月,竹弄影,菊翩翩。月中桂子,洒落点点向人间”的词句,那群纶巾皂袍的儒生先是一愣进而又爆发出一片大笑。
岸边杨柳依依,仍有好些其他的路人,三两一群,或者一家大小,轻声叫闹着说要去看三坛映月抑或到酒楼吃酒。
拎着坛酒跟着前面的老者,一路向北,只是走。
夜风微凉,吹皱思绪,将所有的往事都翻涌上来,有如烟云一般,聚拢,然后消散。
心中仍然是戚戚淡淡,没有什么喜悦,亦不怀有太多的感伤,那感觉,真个就应了当年为一个女子客居京城时,听一位故人喝多的时候所吟诵的诗句:
小楼寂寞心宇月,也难如钩也难圆。
也难如钩,也难圆。
呵呵……
走了大约有十里,爬上山口,穿过一层不疏不密的树林,步上山腰,周围的一切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不仅仅是视野,就连心境也都这般。
到处都可以看到乞丐模样的人,三五成群,并没有什么秩序,却都乐在其中。
注意到打山下上来的我这陌生的面孔,或打声招呼,或相视一笑,不需太多的言语,只是一刹那眼神的碰触,便理所当然的熟稔起来。
清秋的温凉和淡淡萧索开始变得温暖和躁动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加快,有种回家和约见旧友的急迫。
年长的老乞带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孩童围在树墩旁,逗弄破碎瓦罐中的秋虫。
火堆的一侧,有人借着光斗棋,你来我往杀地天昏地暗,棋子落下的时候磕出很大的响声。烈焰熊熊,月辉熠熠,周围有一大群人似懂非懂地围看,只是抻着脖子,端看说笑,指指点点,亦有观棋人自己的欢乐。
破旧的月老庙早就没有什么大门,借着门口红色灯笼闪烁的烛火可以看到里面斑驳残破的神像。
门口有两堆熊熊的篝火,上面架烤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清香,有几人专注地看着火堆以及上面的食物,时而。
几个孩子绕着火堆疯跑,咯咯地笑,照看火堆的大人边是追赶边是大声斥责,把他们哄到离火稍微远的地方。
……
山腰平地的一座小破庙、两堆篝火、怡然自乐的黄发垂髫……
不见主、不见客、不见座、不见席、不见宴……
不过数十亩的方圆,加起来不过数十的人众,我有些愕然,莫不成这就是那叫罗真的丐帮长老口中提到的丐帮大会?
想起刚才罗长老煞有介事地邀我参加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敢问帮主何在?我托着酒坛,在庙门口前靠近篝火的空地站定,向走在前面的长老问道。
掌柜爷这里稍等,容在下通报一声。罗真将手中的酒壶递给迎上来的乞丐,转身作别处去了。
庙前的聚集的人要较他处少很多,地上没有座位,只有十几个破旧的蒲团。
仔细端详身后的庙宇,门口左右悬了两只赤红硕大的灯笼,一支稍显脏旧的红绸将其连在一起。
尽管不是想象中的模样,却没有感到丝毫不适,相反着实是有些喜欢上了这样的场面,仿佛站在家乡村口,眼前尽是些朝夕可见的邻里乡亲,只是在一起长时间淡然的相处,纵使相见也不会有太大的惊讶,亦不需长久的寒暄,一个眼神和笑容足矣。
很久都未曾有过的归属感,温暖而和煦。
一个小孩子忽然撞到我的腿边,手上原本托得稳稳的就坛被这不经意的一震,翻落手掌。
以我的身法可以扑救的,不会很难,我低头看那撞到我的孩子,下意识地翻手去捞那正在落下的酒坛。
忽然一个人影用膝盖将酒坛踮起,然后一个飞身将酒坛搂在怀中,闪身站定。
我屈指刮了一下那孩子的鼻梁,皱起眉头浅笑一声。
那孩子仰头看我,知道自己犯了错,亦是狡黠地笑,然后迅速跑开。
等到我抬眼时,刚才救下酒坛的的人已经把那封坛的塞子打开,正望口中灌酒。
他高高抱起酒坛,仰头小心将坛中的酒酿倒入口中。
身子后仰,压得很低,腿弓成一弯很大弧线,仿佛顷刻之间便要仰倒在地上,然而他的马步却扎的很稳当,身体安如泰山一般,任酒液细缓地落入口中,然后咽下,不曾偏洒或浪费一滴。
饮了几口,他立起身来,将怀中的酒坛轻放在地上,抬眼看我,笑着道声好酒。
仍旧是熟悉模样,流泻出来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仍旧是褴褛的衣衫,没有裤脚的长裤,将一大截脚踝*在外面,只是穿的要较前几日相对多些,似乎还有了夹袄。
你来了。
他说,然后望我笑。
是。我淡然答道,心中却是欣喜莫名。
为什么请我……?
话只问了一半,便被上山经过的林子中传来的哄闹声压盖了去。
循声望去,一群乞丐抬着两口硕大的水缸一步一挪地步上前来,那声音一阵一阵,时而齐整时而哄闹,似说非说,似唱非唱,却有几分像岸上纤夫拉船的号子。
那乞丐不由我多说便跑上去搭手帮忙,换下另一个已经抬得满头大汗的乞丐。
我没有多想,亦是撸起长衫的衣袖,跑上前去。
不知道这举动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境,一切都只是自然,亦不需要过多的思量。
这……这怎么成?您是咱帮主请来的贵客。断不用这般……一旁的罗长老慌忙走上前来搭手。
错剑诀的心法一直都只是针对剑的操控以及如何引导你脉络中的气息将剑以及招术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而并非像少林武当的那般只要年长日久的修习就可以让你能积聚起深厚内力。
事实上我内力并不比一般人强出多少,再加之没有那样魁梧高大的身形,即便四五个人与我合力,要要搬起这样一口大缸仍旧还是吃紧。
我没有理会那传功长老的好意,只是自顾地与其他几个人向前搬动那水缸,乐此不疲。
里面大半缸的液体,随着众人口中的号子一并脚下的步调;发出叮叮咣咣的音韵,一股颇为令人沉醉的酒香,便在空气中荡荡地飘散开来。
众人合力,轮班换手把那两口酒缸搬到了篝火旁,互相寒暄几句,寻了自己比较要好的各自散去玩耍去了,破庙前,临着篝火的空地,又只剩下我和那乞丐二人。
他伸手把漂在上面酒瓢捞起,舀了一瓢递过来,道:
尝尝这酒比起寻常店里卖的如何?
接过瓢饮,发觉那酒的味道很杂,没有办法明辨其中的滋味,除了好喝之外,再无二话可以形容。
我扬起声调嗯了一声,将手中瓢里的酒液一口口咽下,边看着他将我带来的那坛已经被他打开坛塞的女儿红倒进临着篝火的两口酒缸。
怎么称呼?我抬手将空瓢递还给他。
雷铃坤,河南归德人士……他接过瓢,亦径自舀了一瓢饮。
嗯?掌柜觉得有何不妥?
他抬头见我看着他笑,问了句话,继而又低头饮酒去了。
江湖上第一大帮的龙头,却也这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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