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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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芜草-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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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我的老主顾,喜欢坐离柜台最近的桌、吃这里的牛肉面。

  她吃面时总是抱着碗,狼吞虎咽,什么都不顾及,谁也懒得搭理,吃完面会端起碗呼噜噜大口地喝汤,然后和我聊天调侃,嘴角稀薄的笑意中镌刻着简单而纯粹的幸福。

  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我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当我手上还有剑的时候,我也是像她这样,吃饭时会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往嘴里塞,骨子里对那些这些温慰的东西会产生时序性的依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吃到下一顿。

  食物是可以慰藉灵魂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比爹妈还亲。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可能几个月不来,也可能会突然在客栈中出现,时而男装时而女装,坐离柜台最近的桌,用筷子轻轻敲打着桌板,点最大碗的牛肉面。

  想来只是二十岁的女孩子,结账的时候最喜欢说得话却是:人生啊,真是一场浮云呀。

  像梧桐树一样,落一叶就可以让天下知秋的女子。

  她们都是曾经触及我内心深处最绵柔的部分的女人。

  时隔这么久了,我甚至都已经忘记自己是否爱过她们,但我记得她们都曾经令我心疼,在我生命中一闪而过。

  匆匆的一瞬,须臾连接永恒的长度。

  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悠远到无法被度量的幸福,不值得相信。

  即便不被忘记,过去的一切也都会在回忆中,被时间模糊到圆满的……

  我噼噼啪啪地敲着算盘,将手下的账本翻过一页。

  小二端一碗煮好的水饺放在我的面前柜台,脸上有憨直的笑容。

  掌柜,已经过了晌午了,您还没用膳。

  我笑,放下账本和算盘,端起热气腾腾的水饺。

  你呢?

  蒙您挂心,小的已经用过午膳了。

  呵,谢,饺子啊?我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一脸欣喜。

  您不记得了,今天立秋。

  他殷勤地应道,谦卑而隐忍的语气。

  噢,立秋了呀。

  雨更大了些,店外的滴水檐已经缀出一条水帘。

  雨瀑的声音焦躁而急促,宣泄般酣畅淋漓。

  掌柜,您要没有其他吩咐,趁现在客不多,小的出去一会。

  他转过身,拿起靠在柜台下的油纸伞和盖着淀青花布的竹篮,朝店门口走去。

  这么大的雨,还要出去?我从碗中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咬断,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这阵子雨多,生意不好,伙计们商议着想点办法来填补一下店里的亏空。再过十天就是七夕了,后厨做了点乞巧果,指小的去后街的卖给那些花街柳巷的姑娘们。

  也难为你们了,若雨再大,就早些回来,不要卖了。月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瞧您说的,哪里是为了那点月钱。小的在流云芜草这么多年,生意好坏,您都不曾拖欠我们这些个伙计一文钱,逢年过节、家中生老死葬,您还多给钱补助。小的这么做,也无非是想为小店进份绵薄之力。

  听到他的这席话,看着他撑着伞,拐着竹篮走出流云芜草的背影,不由为我的清冷的心头添上几分暖意。

  能将别人对自己的好,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点点都记在心上的人,都是极其善良的,不应受到伤害。

  一个人一旦心中只存留记恨,处处留心保护自己,不再轻易付出、感恩、敬畏,那人世间存留的最后一点温情,也会逐渐冷却。

  这样的人,不容易幸福的,就像现在的我。

  我闭上眼睛,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水饺,品味肉和蔬菜混合调配出来的,精致而细腻的清香。

  师傅走的那天,也是大雨倾盆的。

  那天,我茫然无助地站在崆峒派的大殿前,所有的鲜血、罪孽都被大雨中冲刷至模糊冷却,留在有苍白的记忆中。

  人生啊,真是一场浮云呀。

  雨季来临的时候,店里的顾客不会很多。

  我开始沉溺于这雨季的慵懒之中,粘稠而暧昧,有潮湿的心绪和淡淡的忧伤。

  自是愁人愁不消,非干雨里听芭蕉。

  芭蕉易去愁未去,移向梧桐转寂寥。

霖(一)
美色是女人的资本,男人的牢狱。

  对于漂亮的女人,我一直保持着清醒甚至警惕。

  我并不拒绝美色,只是轻贱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和才思的女人。

  这样的女子不明白美色只是那些对他保有欲望的男人们赐予的虚无飘渺的哄骗之辞,并非根深于灵魂深处的东西。

  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若一件东西是别人给的,失去的便会更容易。

  这样的女子,很难得到有根基的温暖,或者经得起人事飘零爱情。

  一旦自己盛年不再,形容枯萎,便会因失了男人的宠爱,而无从倚恃。

  越是美艳的花,凋零时便越是凄惨。

  正因如此,这样的女子才比男子更加贪恋虚荣。

  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丝绸彩帛,无非都是为了能更久的维持自己的青春容貌,更易博得男子的欢心。

  女色会让拥有者产生更多的欲望,已经得到的,没有得到的。

  心窍中会留下填不满也掏不空的孔穴。

  愈是难以留住的东西,愈是贪恋和不甘成全。

  漂亮本是温柔无害,然而漂亮并自作聪明的女人,却是江湖中许多争端的根头,诸多血债的元凶。

  像许多武功了得、内力深厚的剑客不是死在比自己更强对手的兵刃下,而是丧命于软玉温香或甜言蜜语中,贻笑武林。

  最毒的妇人心。

  江湖湮没了多新情旧恨,遗忘了多少今是昨非,才淘漉出这样一句看似激愤无理的话。

  女子美貌,若能真的秀外慧中,寻个好的归宿,也便罢了,尚能有个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

  但若以聪明自持,太有主见,却难自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聪明与美貌无法调和,反而容易成为最大的悲哀。

  回卧房休息时,我都会有意无意地瞟一眼墙上的诗句。

  用我记帐的笔墨写上去的,日子久了,有些斑驳,也曾试着将它从墙上除去,用尽了办法却只能让字淡化,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字迹娟秀灵动,媚人心骨的艳。

  落款没有写全姓名,也没有题字的时日,只有一个一笔而就的“霖”字。

  每次看到,都会莫名的哀叹和怅惘。

  我手中还有剑的时候,不管漂泊到哪里,每年清明必会回华山祭拜恩师。

  二十年前的清明,在去往华山的路上,我曾从一群山贼手中救出一个女孩。

  纤云弄巧之眉,飞星传恨之目,桃花映雪之容,清风拂柳之韵。

  十二三岁便出落得这般玲珑婀娜,即便已经在江湖行走多年,这样的美貌也还是让不由我为之一叹。

  要送她回家时,她推说不用。

  既已救了你,为何不用我送你回去?我问,感到她有些与众不同。

  公子救我不假,却不敢保在送我的路上也像那些贼人一样忽起歹念。小女子独自出来游玩,天黑前若不回去,家父必差下人来此寻我。随公子去,不若在此静候家人。

  既然怀疑我救你之意,为何不趁刚才我与众贼打作一团,趁机逃走。

  今日清明,公子衣袂沾有泥土,身上又有烧香焚纸的烟火之气,想来必是远途到此祭拜思念之人,刚才又为一女子只身迎战十数个彪形大汉。有这般情义,纵使真是为非作歹之徒,也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况在这荒山野岭,又时近黄昏,倘若再遇到什么歹人野兽,恐怕真就呼天不应,告地无门了。

  我笑,收剑回鞘。

  你既把这些都告予我,想必也是料定家人已经快找到了吧。

  公子既然猜到,又何必问我?她轻启红唇,眼波横处有魅尽苍生的妖娆。

  荒郊野外,店少人稀,姑娘一人在外游玩?

  这……与你何干?

  为了逃婚?

  你……你又怎知?她瞪大眼睛,显然已经有些乱了阵脚。

  你何曾见哪家姑娘身处荒郊野外不要人送偏要等自己府上派人来接,独自出游,却穿一双新婚喜鞋?

  她轻咬着嘴唇,将鞋子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缎面望裙下缩了缩,脸色羞红得就像秋天的枫叶,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男婚女嫁,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却非要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硬要我嫁与未曾心许之人,莫如一头撞死。

  姑娘心中是否已有爱慕之人?

  未曾。

  那你又如何会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不好?

  这……她顿了一下,有些犹疑。

  东西若是自己挑捡,纵使不好也能认了。旁人为你挑选的,如若真的不好,又如何心甘?? 

  若霖小姐,小姐……

  我转身,看到山腰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依稀可以听到焦急的呼喊声。

  可是你的家人?我问。

  嗯。她低眉应道,神情有些沮丧。

  本想天黑之前可以在路上找个店家投宿不想却被歹人所掠。如今家里也追到这里……若公子不弃,小女愿侍左右,陪公子浪迹天涯。

  我将那把雕饰精美的草薙剑抱在胸前,转过身看定她。

  其实,只是想要我带你离开吧?

  她不语,躲过我的目光望向别处。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识见和心机,着实令我吃惊不小。

  然而这世人纵然见识再多,也无非辨得假认不得真;再聪明,也大都卖得巧藏不得拙。

  更何况只是个孩子。

  漂亮而聪明的女子,面对命运时都太过桀傲,不愿屈服。 只是决绝,不相信任何回转的余地。却不晓得当没有选择的时候,放弃反会有更多峰回路转的机会。 

  别以为要欺骗一个女人是很容易的事,越是聪明的女人越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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