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兑,可翻山越岭泅水截江的行步,雷驰电掣,是亢龙有悔之势。
心若能与身边的一切相融,无论天涯海角,便再没有能追你之人,也再无可挡你之物。师傅当年将这身法传授于我的时候,曾说过着样的话。
我越过山崖,身影划过天空,犹如从一个枝头跳向另一个枝头的鼯鼠。
这身法是师傅早年所创,名唤踏莎行。
那时还没有我,也没有错剑堂, 师傅以这绝世轻功南来北往。
无欲无求,天下遨游。
如今他老人家早已做古,故人不再,唯余身法相传,恰如血脉的递承。
我迎风奔跑,以相同的身法,踏过与当年不同的江湖。
物是人非。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江陵,这次的目的地。
座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的古郡。
千里之外的城池。
到达渡口的时候,往江陵的去的船已经启航,行至江心。
船家且等!我向着江心大喊,将手中的佩剑抽出剑鞘,凌空一脚踢向那艘渡船,紧跟着轻踏过岸边的礁石,飞身跃上直奔渡船而去的草薙。
渡船几个时辰便会有一艘,船家不会因为某个渡客没有赶上渡船而调头来接。之所以喊着要船家等一下,只是想要船家和渡客看到自己登船,免得因为船上不知不觉忽然多了个人而惹出诸多麻烦,也省去了解释自己如何上得渡船的言辞。
剑转眼便钉在那渡船的桅杆上。
我翻身跳上甲板,伸手将剑拔出,收入剑鞘,从袖兜摸出几文铜钱,上前几步,拍在直盯着我呆若木鸡的船家手上。
江陵郡,麻烦船家,到了进舱叫我一声。
啊……好。船家这才缓过神来,将钱放入怀中长舒一口气,继续扶橹摇船。
看他如此惊慌呆滞的样子,想必是把我当作截江之贼了。
我笑,转身向安有床榻的内舱走去,挤在外面看光景的渡客望着我,静静让出一条路。
此时天色熹微,东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我再也敌不住那醉生梦死的酒劲,将客舱的们反栓一下,卧床便沉沉睡去。
梦里,又回到那年崆峒派的大殿前。
一样的树阴,一样的暴雨,一样的方青石板,一样的她,一样懊悔而又坚定决绝的眼神。
我已经救了你的家人,也早就已经原谅你。
为何?
为何这么多年仍未曾见你笑过?
婧然,若我不曾踏入那场江湖,若我不曾答应比武,若我不是年少气盛挑起那场纷争,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生相守?
是不是?
我们站在崆峒派大殿前,相顾无言。
雨水瓢泼,泪水滂沱。
依稀听到熟悉而苍凉的歌声,那歌唱道:
一盏离愁,孤单窗前自鬓头。奄奄门后,人未走。月圆寂寞 ,旧地重游。夜半清醒泪,烛火空留。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君去后,酒暖思谁瘦。水向东流,三春如梦向谁偷?花开却错,谁家琵琶东风破。岁月流离,不解时候,仍记总角幼。琴幽幽,人幽幽。琵琶一曲东风破,枫染红尘谁看透?篱笆古道曾走,荒烟漫草年头,分飞后……
《东风破》婉转低回的曲调,犹如一杯甘冽的清酒,不经意间就濡湿了梦中的前世今生。揪心的疼痛,伴随着失堕至摇摇欲坠的眩晕和迷醉。
转而场景又生变化:
我们站在一条无法泅渡的长河两边茫然对望。
她的嘴唇轻轻蠕动,眼中有深深的绝望。
我清楚地听见她对我说:尉迟,不是相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这就是江湖。
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是否还有?
客官,靠岸了。江陵渡口。
我听到船家在拍打我的卧舱的阁门。
我起身执剑,挥袖拂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打开阁门……
子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上次来荆州,是随师傅一起。
如今换了与当年不同的行头,走过与当年来时相同的路。
我已经从师傅身边的一个小童,变成现在仗剑遨游的浪人。
逝者如斯。
抬手又是一年的孤鸿剑影。
走过通行关哨的时候,哨卡的差役一直死死的盯着我手中的剑,详细的盘查我的来龙去脉,然后一遍遍的校验我的通关文牒。
师傅说剑乃凶器,剑术乃杀人的伎俩,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
如今这样的太平盛世,仍旧选择拿带着剑招摇过市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如果手上没有剑,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吧?
想起一个女人对我说的一句话,她说,只有对人事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一直贯固守某个生活方式。
也许真的是这样。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已经习惯面临死亡,但对很多事情我仍然很惶恐。
比如说去考虑除了自己手中的这把草薙,还可以相信什么?可以信任谁?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实在是懒得放下手中的剑,也懒得去考虑如果不再拿剑自己还可以去干点什么。
怀中暗香浮动,信笺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知道已经离所去之地不远才散出这有催促之意的味道。
好香啊。你怀中所揣何物??衙役将手探向我怀中那香味的源头。
诶?我用剑挡住他伸过来的手。通关手续齐全,通捕文书上也没有我的画像,阁下本该放行才是,为何又要搜我身?
少废话!谁知道你怀里装的是什么,说不定又是哪个豪门大户府上失窃的贵重物品。
我笑,想来他无非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又或者是借机刁难,想蹭点好处之类。
阁下要看此物不难,来拿便是。若非阁下所言之物,可愿将这只手留下?
我轻轻一振剑鞘,手中的草薙铮鸣一声,便有一半弹出了出来,在阳光下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
那衙役慌忙缩回手,被那道的寒光逼得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没有站稳。
我转身,扬长而去,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小子,你可别犯事儿,等拿你入狱的时候我们哥几个好好招待你!
身后传来恼羞成怒的叫骂。
霖(四)
到达李亿府上时,天色已晚。
叩开大门后,我没报家门来意,只让丫环将信笺转递给李亿。
在我看来,一直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京城一位薛若霖小姐托公子送来的?丫环欠身行礼后小声问道。
正是。
夫人有命,但凡京城来的信函财货或是访客,只要跟薛若霖小姐有关,概不接待。失礼。
说着,丫环便将信笺和我一并关在门外。
我苦笑。看来这段姻缘要延续下去,终究不会是一封书信这么简单了。
事已至此,已经千里迢迢的来到江陵,信未送到,是断不能就这样离开的。
既然不能托人转送,那就只能劳烦我亲自将这信送到那李亿的手上了。
夜色是流动的,清凉如水,辗转在灯火的传承中,熄灭白日的燥热和喧闹。
飞身跃上屋檐,伏身疾行。
大房多是庑殿式的屋顶,也有歇山和卷棚式样的,直线和曲线巧妙的结合,形成上翘的飞檐。踩踏在上面如履平地般轻松,也不容易发出什么响动。
我挪动脚步,细细打量脚下的一座座房屋。
东花园西南角有座角楼,远远望去,大约三层左右的高度,雕梁画栋的模样。
一轮皎洁的月亮,幽幽悬在当空,不时有些轻薄如纱的云擦过,映照得连这深宅大院的夜也这般悠悠圆满。
仰头细细端详挂在画楼上的圆月,良辰美景,心中却又不觉感到有些细微的疼痛。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常圆……
我笑……
轻踏脚下屋檐上的镇宅神兽雕饰的额头,向那座角楼飞去。
好大的屋落。
即便是在官宦云集的京城,也难见这样的格局和气魄。
站在角楼的顶层,整个庭院的布局便尽收眼底。
宅落是坐北朝南中轴线,有东西两个花园,位于东北部的假山下是一个葫芦形状的小湖。
整个院落奇石林立,屋影幢幢。布局错落有致,曲径通幽,有雄奇、峭拔、幽深和迂回不尽的意境。
屋落中的花木也是与山池房屋相配合,步移景异。
和我相熟的几个阁老口中,李亿却一直都是个奉廉克俭的官员——每年申报的开支几乎是朝中最少,四季朝服加上微服便装,一年换洗衣物不过十件,在京城的宅邸也不过一座四合小院,两个随身的仆从。
不想,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老家竟有如是殷实的家业。
裴氏的本家也是朝中位及权臣的官宦大户。
李亿能有今天,跟岳父在朝中的提携袒护和裴家在朝野的权势坐大密不可分。
住这样的豪宅院府,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却跟李亿低调廉俭的作风大相径庭。
也许,这并非他的本意。
很多时候,我们可以成为任何人,却唯独做不回自己。
就像孟子所说的,有些人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查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或许李亿也是这样一个人,即便仕途无量,前程似锦,家资殷厚,位列朝臣,也终难选择自己有怎样的家眷,住如何的府邸。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像那年崆峒派大殿之前,我灭了整个崆峒,却唯独救不了我最亲和最爱的人。
这天下很大,我们真正能够拥有和掌控的又有多少呢?
许多看似垂手可得的东西,却存在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譬如,爱情或者幸福。
老爷今晚要在南书院彻夜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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