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处轻轻一拨,将其下盖着的尚未熄灭的旧炭翻了上来,再覆了几块新炭上去,对着空隙处吹了几口气。
过了一会儿,炭火便旺了起来,窜起丝丝热气,给屋内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而饭菜已经有些冷了。
凌准,却没有过来。
兴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吧。
早知道他来得这么晚,自己就不必如此匆忙了。
不知怎么的,许含章竟起了几分小性子,想着等他来了,一定要给他点儿脸色看才行。
但片刻后,她还是改了主意。
毕竟她已经十八岁了,而不是八岁。
再那般幼稚小气,只会惹人发笑罢了。
思考良久后,许含章决定换一个成熟大气的方式——顶着寒风,以极其端正的姿态在外面等着他,好让他为自己的晚到而感到羞愧。
于是她直起身来,去灶房里打了点儿冷水,将脸上的灰尘和手上的泥屑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遍,然后立在了天井里,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响动。
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看着并不明亮,却十分温暖。
巷子里已很少有人经过了。
偶尔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许含章便会下意识往门边走近一些,期望着下一刻,便有张熟面孔前来叩门。
但始终没有人叩门。
天渐渐黑透了,将一盏又一盏的灯火吞没。
外面休说是人声了,连犬吠声都湮没在了风声里。
四周一片安静,就像是天地陷入了沉睡中,再也醒不过来。
而他,也不会来了。
明明说了要来,却没有来。
真是言而无信。
许含章恨恨的想着,旋即却觉得好笑——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她却信以为真了;也许他是真的打算要来,却因其他的事耽搁了。
总之,他今天不来,以后也会来的。
因为他说过要让她帮忙,挡掉张参军给他做媒的热情。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的,到时候再找他算一算今晚这笔空等的账,不就行了吗?
理清了纷繁的思绪后,许含章忽觉自己傻站在这里不动,死盯着屋门的做派,实在是像极了怨妇——夫君在外面吃喝嫖赌花天酒地,自己却无力约束他,只能风雪立中宵,做一块老实巴交的望夫石,盼着他能早日归来,好喜滋滋的为他倒上一盆洗脚水。
这样的想法顿时把她吓了一跳。
“看来我得早些进屋,免得被风给吹傻了。”
许含章连忙回转身,疾步往正厅走去。
饭菜早已冷透了,荤菜上的油凝成了白花花的块状,如浆糊般黏在了肉片上,素菜则恹恹的耷拉着,被豉酱泡得有些变色。
比这更难吃、更难入口的东西,许含章都吃过。
因此她并没觉得有多委屈,若无其事的拿起了筷子,开始往碗里夹菜。
“你不来就算了,我巴不得吃独食呢。”
吃过饭,许含章将油腻腻的碗筷收进了食盒里,准备明天将其送回食肆去。
并非是偷懒不想洗,而是有更要紧的事在等着她。
魏主簿那人抛下尸骨未寒的妻子不管,一大早就上门来对宝珠献殷勤,让她拿了自己的头发,又取了自己的血,必然是来意不善,绝不可能是随手为之。
而眼前是现成的月黑风高夜,绝佳的杀人放火天。
他若打定了主意,此时就应该带着帮手赶来了。
而凌准今晚没有上门,对双方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让他叔伯当着他的面对付她,或是让她当着他的面对付他叔伯,必定都会让他左右为难,心中煎熬。
“我都这般为你着想了,你该如何谢我?”
许含章微微一笑,弹指熄灭了油灯,安安静静的坐在炭盆前,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访。
宅子内外仍旧是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便是野猫钻进柴房的窸窣声。
但许含章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
这只是看起来风平浪静罢了,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趁着危险还没有真正的来临,她忙里偷闲,开始思考着魏主簿为何执意要跟自己过不去。
自己是没有及时赶到他妻子的房里,阻止他妻子的自刎,但那都是被闹腾着要上吊的老夫人给耽误了,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把怒火发泄在她的头上。
难不成他是想减轻内心的负罪感,所以就想把责任推给她,把仇恨堆给她,如此他便能好受一些?
但他好歹是在官场里打过滚的人,承受力应该不至于这般差劲吧?
许含章一边思忖着,一边取过夹子,低头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屋顶上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有人在上面!
许含章骤然一惊,刚想念一个字诀来护身,却愕然发现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她的四肢,也跟着动弹不得。
“贱人,你把我害得好惨!”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带着刺鼻的血腥气,从屋外扑了进来。(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四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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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城外的草甸上,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冰冷无情的架上了差役的脖子。
“郎君,我说……我说宋岩那贱人,实在是把我们害惨了……”
差役发着抖,磕磕巴巴的说道。
“是吗?”
凌准缓缓将刀收回。
“他多半是猫在哪个旮旯角落里了,才会让咱们一通好找。”
差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神情渐渐镇定下来
话音未落,在一旁安静吃草的马儿就像是受了惊似的,暴躁的嘶鸣了一声,高高的抬起前蹄,往他身上踏去。
“啊!”
他躲闪不及,胸腹处被踏了个正着,几根骨头迅速凹陷了下去,随后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脏腑间蔓延开来,一股腥甜的气味直冲喉头,从嘴里渗了出来,凝作一缕殷红的血丝,挂在了他的嘴边。
“我早该看出来的。连这一下都躲不过,怎可能是差役出身的?”
凌准的面色阴沉如水,抬脚踩在了他的伤处,厉声道:“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就快点给我说实话!”
……
……
屋里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来人气势汹汹,虎虎生风,不料一进门就被矮凳绊住了脚,猝不及防的摔了个狗啃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样的场景很滑稽,许含章却笑不出来。
透过晦暗的夜色,她依稀辨认出了对方是谁。
既不是视她如眼中钉的魏主簿,也不是老夫人口中神秘的道姑,而是余娘子以前的夫君,此时应呆在牢里,等着被流放的宋岩。
是魏主簿把他放出来的?
究竟想让他对自己做些什么?
又是谁摸清了自己的底细,知晓自己的术法是以言而行的,在宋岩进来前,特意封住了自己的喉咙?
“我去你娘的!”
就在她凝眉思索的时候,宋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全然丢弃了读书人的风度,骂骂咧咧的吐出一口浓痰,自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重又将油灯点燃。
“贱婢,还记得大爷我吗?”
宋岩举着油灯,脸上带着扭曲而残忍的笑意,一步步走到许含章的身旁,想把发烫的灯油往她头上浇去。
他恨毒了她。
要知道从小他就过得顺风顺水,一直被爹娘当成祖宗供着。
他想要吃喝玩乐,爹娘顶多是劝上几句,就大把大把的给他拿银子;后来他玩腻了这些,想要改玩女童,阿娘就给他买来了余氏;再后来他玩腻了余氏,想要去长安撞撞运气,捞个功名回来,爹娘就把大部分家产拿去疏通了关系,帮他拿到了举荐应考的名额。
在娶了张娘子以后,他的日子就愈发顺风顺水了,俏婢随他玩,小厮随他弄,银子随他花。
唯一的遗憾便是张娘子的奸夫太过王八,居然一直缩着不肯露头,也不肯帮他弄个官职当当。
他越等越心急,就跑去跟张娘子摊牌了,谁知却被听墙角的阿娘坏了事,不得不夹着尾巴避祸去了。而后正如魏主簿所说,他们以为张娘子心软了,便打起了别的主意。
他们先是来到了买走余氏的老头子家中,岂料老头一打照面就大喊大叫,说他们是骗子,逼着他们赔银子。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余氏是个不老实的,居然早早的就跑了。
他们气得不轻,好不容易才从老头的勒索中脱身,多方打听后,才得知了余氏的下落,很有气势的冲上门去要人,没成想被差役抓了个正着。
然后,爹娘都死在了府衙里。
明明已供出了崔异这个幕后黑手,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们却没有手软,仍狠心把他们绞杀了。
“帮我办一件事。”
宋岩本以为自己也逃不了一死,却被魏主簿趁乱弄了出去,“报官送你们进府衙、害死了你爹娘的那个小娘子,恰好也和我有仇。我的妻子,正是被她所害。只要你帮我杀了她,我就让你活着离开益州。”
那个死贱婢!
要不是她横生枝节报了官,此时他已在去长安的路上了,再过上一些时日就能回到张娘子的身边,只要说几句好话,再把替罪羊余氏推出去,自己便能全身而退,过回以前的好日子。
眼下他人财两空,都是被那个贱婢害的!
宋岩直恨得咬牙切齿,毫不犹豫的应下魏主簿的要求,按着对方的吩咐去了东山的一座小道观,和一个老道姑接头,顺利拿到了两张黄符。
待赶回城时,已是夜深,正方便了他翻墙而入,进到了宅子里。
在点火烧符时,他其实是心虚的,很怕被她的丫鬟或门房发现。
没想到这贱婢是个傻的,身边一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