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转身的工夫,许含章已经轻盈跃下窗台,跳至外面的空地上,盯着那棵干巴巴的小槐树道,“我是靠这个找到你的。”
说着伸出右手,五指轻舒。
一股淡淡的白烟从地底升起,讨好的缠上了她的指尖。
“这是女童残存下来的地魂,所以我猜你多半就在附近。”
然后叹了口气,“你不应该把它栽到家宅里。”
“是有什么不妥吗?”
凌准竟也从窗口跳了出来,猜测道,“莫非它沾不得活人的气息?”
“这倒不是。”
许含章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我那天走得匆忙,忘了和你说女童的来历。她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因着年幼早夭,不能进族里的祖坟,只能随便挖个坑埋掉,连墓碑都不许立。许是为了纪念,她的家人在坟前栽了棵小树,树根往地底越扎越深,无意中竟将她一身血肉都吸收了去,化作自己的养料。”
“而后她的精魄和小树的根须融在一起,二者共生共存。为了寻找更新鲜的养料,她便起了坏心,趁着午后阴气最重时出没,伺机害人,没成想出师不利,一来就遇到了我们。”
“因她尚不曾祸害到活人,我没有对她赶尽杀绝。”
但一想着这棵树是汲取尸体养分长大的,她就觉得很不吉利。
所以才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凌准,想着他肯定转身就会把它丢掉。
谁知他非但没有这样做,还把它带回家里供着。
是该说他重信义呢,还是该说他憨傻直呢?
许含章不禁又叹了口气,“话说回来,即便这棵树是好端端的,也不会有人会把它栽到家中。要知道槐树为木中之鬼,是最容易招来邪祟,惹得家宅不宁的。不若你明日就将它移到坊道上去。”
“它现在还没长好,等过段时日再动土吧。
凌准却是有些不舍。
这毕竟是见证了自己和她再相逢的信物。
“你真是心善,对草木都能做到这般。”
许含章却没能猜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对他的钦佩之意不由多了几分。
“……”
凌准略有些心虚的移过目光。
许含章仍是专注的看着他,沉吟片刻后轻声道,“其实我来,是有一事相求。昨日见识了你的刀法,心中很是佩服,想要向你讨教一番。”
她的招数只能用在鬼魂身上,对活人不起作用。
而身边的护卫们虽则身手不错,却并不值得信任。
他们不过是数月前被崔家五娘硬塞给她的,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监视,以防她将那桩见不得人的阴私泄露出去。
崔五娘家中之所以闹鬼,是因为她的阿翁沉迷于炼丹长生之道,为了向所谓的老天表示自己的诚意,竟然生挖活人的心来做丹药的引子。
这件事若传了出去,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被皇室一族拿来大做文章,趁势打压士族门阀的势力。
崔五娘没有直接抹杀她的存在,而是退一步改为监视,已经是很厚道的做法了。
她很理解对方。
但理解,不代表不反感。
“那些事,我从来都不会记在心上。”
许含章无奈的苦笑一声,“可别人不肯相信,我也没有法子。以往我每日都会去曲江散步,现下为了能让别人安心,也只能自觉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趁着睡着的工夫,抽一缕灵识出来走走。”
她本以为要不了多久,崔五娘就会放下戒心,还她自由。
但已经过了数月有余,对方仍没有将护卫撤走的打算。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暂时没人来取她的性命,但以后的事,还真不好说。
许含章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道,“我不想坐以待毙,因此才起了习武的心思,想着那一天若真的到来,那我至少能逃得快一些,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为了不被旁人发现,我只能来找你。因为能看到我灵识的,只有你一个。”
只有你一个。
凌准听了并没有想入非非,而是和先前一样,生出了莫名的鼻酸眼涩之意。
她的处境竟是这般不容易。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某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很熟悉了。
明明之前从未见过,就连在梦里,也没有出现过她的半片衣角。
原来他只是一直想遇见她而已。
在她还不知道世上有他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想遇见她了。
尽管他亦是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
但只要她一出现,他便能感觉到。
就如初初相遇时,她不过是掀起皂纱扫了他一眼,便让他心底掀起了巨浪。
他的心,早已经认出了她。
“好。”
凌准立刻答应了她的请求。
“你就不犹豫一下?就不怕惹上麻烦吗?那可是清河崔氏……”
许含章却是被他的干脆利落给惊着了,愕然睁大了美丽的双眼,婉言提醒道。
“我只需知道,我想帮你,就够了。”
月光下,凌准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诚恳,没有掺杂别的东西。
许含章不由怔了怔。
很少有人用这种干净而温暖的眼神看她了。
“多谢郎君。”
许含章眼睫轻颤,低声说道。
“不必如此客气。你敢说,我就敢听。你敢提,我就敢答应。另外你大可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也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凌准笑着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含章忙纠正道,“我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并不是怕你会多嘴说出去……”
“我知道。”
凌准忽地出言打断她,接着整理好衣袍,肃容开口,“某姓凌,名准,字书原,族中排行十一。还未请教小娘子该如何称呼?”
原来他是想问这个。
算起来二人已经是第四次见面了,却连对方的姓名都不清楚。
许含章不禁展颜一笑。
“小十一。”
她板起脸来,故作老成的唤了他一声。
虽则知道她是在调侃,但凌准的脸还是忍不住烧了起来。
“方才只是开玩笑。”
下一瞬,许含章站直身体,背脊挺拔如松,神色端凝,“儿姓许,名含章,字渊清,家中排行为次。”
许,含,章。
这就是她的名字啊。
凌准默念着这看似简单至极,组合到一起却妙不可言的三个字。
含章素质,冰絜渊清。
果真是好名,好字。
“凌十一郎。”
许含章抬眼看着他,眸子里波光流转,笑意盈盈。
“许二娘子。”
凌准心中一荡,亦是报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这样叫着太生疏了。”
许含章却是若有所思道,“远不如小十一来得亲切。”
“你能把‘小’字去掉么?”
凌准哭笑不得。
她看着明明就比自己小,怎么能反过来这样称呼他呢?
“也对。但凡是个男的,就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小。”
许含章无比纯洁的说。
“咳咳……”
凌准被呛到了,断断续续的问,“你,你到底,是,是从哪儿听来的?”
“在平康坊听来的。”
许含章的表情和眼神依旧是那么纯洁,“有一天夜里我出去神游,无意中瞧见两个漂亮的舞姬搂在一起,边翻着画册,边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一时没忍住便潜过去听了几句。”
平康坊,舞姬,画册,男人。
凌准的脑海里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
“其实也能够理解啦。换做是旁人把我当小孩儿看,我肯定也会气恼。”
许含章一本正经的说。
“咳咳……”
凌准再次被呛了个猝不及防。
她说的小,原来不是那种不可描述的大小,而是单纯的指年纪。
自己怎么就想歪了!
“那本册子倒是挺精美的,骨骼和肌理都画得活灵活现。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她们就收起来了。”
末了许含章很是遗憾的说道。
“你,你……”
你魂行于外,神游天地,就是为了看春宫图和逛妓院?
太不像话了!
“十一,要不我带你出去转转?就当是报答你的授业之恩。”
许含章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立即两眼亮亮的盯着他,从善如流的去掉了那个‘小’字。
不待他回答,就自作主张的安排道,“不如我们就去平康坊?反正我已经记下她们藏册子的位置了。”
什么?
居然还对那本册子念念不忘?
“许二,我不想去。”
凌准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熊孩子。他皱起了眉头,刻意将‘二’字的音咬得很重。
“为什么?”
许含章不解的问。
“我还是先教你用刀吧。”
见她眼中仍有蠢蠢欲动的火苗在跳动,凌准忙将话题转移开来,“你没有一点功夫底子,腰腹四肢的爆发力也不够。若想要杀人,就必须得凭借外物来增强力量。”
“我平日里用的是匕首。”
许含章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翻手腕,从衣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来。
“为什么不配刀鞘?”
凌准的眉头皱起,“这样很容易伤到你自己。”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拔刀上。”
许含章理所当然的答道。
宁愿伤到自己,也要抢下那短的不能再短的时机?
“你错了。”
凌准深深的看她一眼,随后折回屋中将自己的佩刀取了出来,指着样式古朴的刀鞘说道。
“不要小看了它。当刀还在鞘中,旁人就不会过多提防你,你才会有偷袭的机会。而在拔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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