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文士压低声音道。
“我猜他们是嫉妒这小娘子的本事,才红口白牙的污蔑人。”
一个游魂若有所思的说。
“既然这对祸害已除,那我就能放心的上路了。”
女鬼笑着打断了他。
“那咱们就此别过吧。反正我是不打算去投胎的,活着根本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就这样灰飞烟灭,无牵无挂的好。”
游魂平静说道。
“一想到那个人吃人的世道,就觉得无甚活头。”
“我也是。”
余下几个游魂都心有戚戚焉的附和着。
“等等,那头是什么声音?”
女鬼正要劝解几句,却突然收了口,如上次那般又将手指向了坟场深处。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是那小娘子的歌声。
明明是感慨生死,字里行间却没有半点悲伤,反而带了些疏朗开阔的意味,如乌云被清风吹散,月光如水倾泻下来。
众鬼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酸诗?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偌大的天地居然沦为迎来送往的客栈,一堆堆死人活人在里头进进出出,然后客栈还会为千万年里化作尘土的客人悲伤?
“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
这就更荒谬了。
嫦娥不是拿到后羿的不死药才飞升的吗?如此宝贵的仙药,怎么在她口中就成了‘空’捣药,好似一点用处都没有?
且那扶桑是东海的参天神树,高二千丈,大二千余围,太阳就从那里升起,如此神物,怎会变成供人烧火煮饭的柴薪?
“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
这倒不算离谱。
都成白骨了肯定是没法说话的,而松柏四季常青,春夏秋冬对它们来说自是没什么区别。
“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
歌声在此戛然而止,只剩余音绕梁不绝。
女鬼听得似懂非懂。一旁的游魂们先是不以为然,琢磨一番后却入了魔,将那几句反复念了又念。
白骨,青松。过客,归人。逆旅,生死。
“我悟了!原来如此,就该这般!”
一个游魂突然仰天大笑,神情里的萎靡阴郁尽数不见。
其他几个也纷纷笑了起来,接着便上前和他击了一掌。
“你们在干什么?”
女鬼愣愣的问。
“我们改主意了,打算同你一道上路。”
游魂们面上的笑意愈发浓了。
“你们真的想通了?”
女鬼大喜过望。
虽和游魂们生前互不相识,但死后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还是有情分在的,怎会忍心看他们拖着不肯投胎,直至大限到来,灰飞烟灭?
“走吧。”
众鬼化作青烟,齐齐钻入地下。
“这小娘子还真有两手,随口哼了几句,就骗得这些野鬼去地府喝孟婆汤了。”
目睹这一切的中年文士喃喃自语道。
“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是不用再对着这群面目丑陋的死鬼了。”
中年文士从坟头跳下,蹑手蹑脚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若真是个美人儿,那就暂且留她一命,等玩够了再交给智圆他们。”
他口中的智圆,是城郊某座小庙里的年轻和尚,生得那叫一个眉清目秀,皮肤细嫩,已和他相好了很长一段日子。
某次在厢房里云雨后,他听到小和尚埋怨最近生意冷清了很多。
庙里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出去做法事,灵验后自有人来捐香油钱和做祭礼。
小庙虽比不得其他古寺出名,但也勉强混得过去,且做法事可以进内宅见到很多漂亮的小娘子,大多都是不知人事的,调教起来别有一番乐趣。
但自从买骨人声名鹊起后,庙里就没了生意,冷清得要死。
“那是个有真本事的,我估摸着她肯定有法器护身,不然近不了厉鬼的坟。要是能把那东西弄到手,我们就发财了。”
智圆十分向往的说。
“真的?”
中年文士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发财还是其次。
若真有这等法器傍身,那他定能扬名于整个长安,到时候全城的漂亮小娘子都会知道他的名头,一见了他就会急吼吼的往上扑,哭着喊着要给他做妾。
他找小和尚,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况且对方不止他一个相好,许是和人玩多了的缘故,后面已有些松弛。
要论起紧致销魂,当然还是小娘子们来的更好。
淫念一起,中年文士顿时按捺不住,主动请缨道,“那有什么法子能搞到手?我能帮上忙吗?”
法子自然是有的。
中年文士依照小和尚的嘱咐,在秘制药酒中混入五石散,每晚入睡前饮下,借药力让魂魄暂时出窍,以来到坟场中守株待兔。
这里的鬼魂个个都是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看着就令人心惊肉跳。
但想着以后的好日子,中年文士便忍了下来。
还好,只等了几天,目标就来了。
也不知这小娘子是把法器藏在哪里的?
管她的,只要把她全身上下都摸个透,还怕搜不出来?
中年文士的面上露出了淫邪的笑容。
下一瞬,有清风拂过他的脸庞,沿着他的脖颈扬长而过。
怎么会这么凉?
中年文士不禁缩了缩脖子。
“太迟钝了。”
不知何时,许含章竟来到了他的身后,漠然说道。
中年文士的颈间立时现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有血珠汩汩冒了出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
项上的头颅已呈摇摇欲坠之势,在血水中不安的晃了晃,终是认命的栽了下来,滚落到泥土之中。
“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许含章叹息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章 拦路
(全本小说网,。)
从初夏开始,许含章便频频遇上类似的追踪。
刚才来的中年文士,和之前那些人一样,都是借药物或符咒迫使魂魄暂时离体,好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窥视她,伺机下手。
她都不用猜,就知是看自己不顺眼的同行所为。
虽则来的只是些探路小卒,不足为惧,但毕竟是折在自己手上,落了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偏肉身还是活着的,无法投胎。若长久积累下来,那股怨气可不能小觑。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鬼怪没什么好怕的。
它们不过是模样狰狞了点,皮肤差了点,声音难听了点。
让她真正感到害怕的,是活人。
崔异想要她的命,同行想夺她的名。
只要她一天不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他们就一天都不会消停,随时都盘算着要找她麻烦。
先前那鬼母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自己还真是年纪轻轻,命远多舛。
许含章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顺着原路折回,朝山下走去。
山石,苔藓,小道,陡坡。
这一切都和她来时并无分别。
但许含章停住了脚步,身体不自觉绷紧如弓弦。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才念了句麻烦,它就找上门来了。
一股腐朽的尸气传到了她的鼻间,其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许含章眉头蹙起,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腐叶堆。
无数片青黄黑褐的残叶堆了厚厚一层,似有庞然大物在其下笨拙的蠕动着,朝她立足之处爬了过来。
来了!
她攥紧袖口,低低的念了个起字诀。
刹那间,狂风大作,枝叶飞扬。
风势挟着蛮横的力道,在腐叶堆里重重的一搅,将那庞然大物的真面目抖落出来。
许含章惊愕的瞪大了双眼。
出现在她面前的,竟是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它长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头颅,因为互相之间挨得太紧的缘故,一扭头便发出颅骨摩擦挤压的喀喇声。身上的皮则被一块不漏的剥掉,血管和经络直接暴露在外,从头到脚都往外冒着铜绿色的血珠,爬动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一双双骨折肉破的手连着扭曲变形的胳膊大腿,紧紧的拧成一团,像极了水井轱辘上的麻绳。
虽被许含章掀开遮挡,它也浑不在意,只桀桀怪笑几声,每张嘴里各喷出一团黏答答的黑气,直扑许含章而来。
前,后,左,右,中。
五个方位都被黑气封死,怎么也躲不掉。
它的动作很快。
但许含章的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怪物张口的同时,许含章绷紧如弓弦的身体便动了起来,如离弦的箭般凌厉而起,落到了它的身后。
那五道诡异的吐息全数喷到许含章先前站立的空地上,被波及到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
许含章心里暗道一声好险,忙念了个破字诀,将它的脏腑心脉来回的刺扎切割了一通。
片刻后,怪物满身尽是密密麻麻血肉模糊的小孔。
无形的风在它头颅下方交汇。
缠紧,深勒,重切。
怪物的血盆大口立时张开,发出了无比悲惨的嘶鸣声。
这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自己同类的哀鸣。
许含章仍不为所动,只默默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嘶鸣声骤然拔高,惊飞了盘踞林间的鸟雀。
下一瞬,便归于死寂。
空荡的山道上,只余下头颅坠地滚动的沉闷声。
尽管怪物已身首异处,许含章却没有放松下来,面上的神情反而比先前凝重了。
露意渐冷,湿寒的气息从山道上次第铺开。
鼻间又传来似有若无的甜香。
许含章的双腿蓦地软了下来,没有往前再迈一步的力气。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浑身的力气似是被抽干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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