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你说得对。虽不能亵玩,但可以远观之。”
中秋那晚,他陪着家人在曲江池上的画舫里赏月,无意中听到旁边雅间的女眷们在兴奋的嚷嚷着。
于是他望了出去。
虽然隔得不远,却因着随从的簇拥遮挡,他没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稍觉清晰的,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势,和漠然冷峻的疏离。
他甚至在那份疏离感中,隐约瞧见了许含章的影子。
崔异的气质,竟和许含章有着惊人的相似。
到底是许含章在这个人心里映下的投影,还是这个人在许含章身上烙下的印记?
而他们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
在哪一个季节相遇,又在哪一个季节分离?
他们在一起,做过哪些事呢?
是熟稔的谈天说地,还是青涩的试探触碰?
凌准想着想着,一时便有些恍惚了。
“相较之下,我是不太喜欢武夫。”
许含章忽地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凌准,“因为,我最欣赏的,是屠夫。”
“什么?”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张天师窒了窒,片刻后才开口问道。
“屠夫?”
凌准则呆了呆。
“我好像没有告诉你,在替人驱邪除祟前,我做的是和腐尸打交道的活儿。”
许含章轻描淡写的说,“这是当地的风俗,说是只要剔净了血肉,毁其形体,只留净骨,就能极有效的防止尸变的发生。”
然后顿了顿,又道,“但有一小撮的人不能接受这样的风俗,更有亲眼目睹过整个过程的稚童回去后就大病一场,痊愈后四处嚷嚷,说我就是个食尸鬼,把他亲人所存在过的痕迹都吞吃了。所以,但凡见着我落单,孩子们就要拿石头扔我,把我砸得头破血流。”
“许二……”
这是她首度提及以前的事,代表她对他已敞开了心扉。
但凌准不忍让她再说下去了。
能把那段痛苦不堪的经历,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那只能证明,这件事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她定是经受了更多的残酷,才会对旁人给予的恶意毫无反应,不痛不痒。
“听我说完。”
许含章一抬手,制止了他的插话,“那时候我就想,像我这样的人,以后该怎么办呢?”
然后她在肉铺前找到了答案。
“老屠夫的手艺已经很精进了,但比起我,还是差了一截。”
他切的肉,块块都厚薄不一,形状扭曲,欠缺均匀整齐的美感。
而排骨上挂着一层肥肉的薄膜,瘦肉里嵌着残骨的碎渣,蹄膀上的筋断了,和粗硬的鬣毛糊在一处,看着很不雅观。
“我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了。”
许含章面上浮起了温柔的神色,“等我不做买骨人了,就可以嫁个长相不甚凶恶的屠夫,天天帮他料理从农家购来的生猪,无论是去肉剔骨,还是挂摊叫卖,我都可以做得很好,他也一定会很欣赏我,不会嫌弃我以前的行当,会和我好好的过日子的。”
“我相信不管是裴子渊,还是张三李四,只要是想找我麻烦的人,他都会提起菜刀,劈头盖脸的砍过去,不让别人伤害到我。”
说到这里,许含章略有些怅然。
那只是她的幻想,成不了真。
当昔日的裴子渊以崔异的身份出现后,这份幻想更是变得遥不可及,成为了可笑的妄想。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为了你。”
许含章揉了揉眉心,“十一,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却摆脱不了忧思多虑的毛病,常常因外界的评断就否定了自己。之前,我已经安慰过你一次了。今晚,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还是伤春悲秋,顾影自怜,那我也不会再管了。”
他的内心不够稳定强大。
仅仅因为张天师两句按时,就又陷入了沉思了。
这实在是很危险的行为。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姓名。
所以他不能在继续下去了。
一定要清醒,再清醒。
我仍抱着这样的幻想,觉得很不错。”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看你这么恶心的眼神,我估计你又唤起了内心的少女情怀。”(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十三章 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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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娘子,你这话就有些失礼了。”
张天师的语气极为平静,心绪却有些翻涌不宁。
自古文人多相轻,而名人间更是如此,不管外表装得多云淡风轻岁月静好,内心却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其他人半点也比不得自己。
即使他知晓她真正的师承,也听过那位老者的种种传奇事迹,但他仍是不服气的,始终坚信自己若早生了几十年,就没有老者什么事儿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许含章的笑容更加不屑,言辞愈发尖锐,“你若是有自知之明,就不该说出收我为徒的话。和我的恩师相比,你就如粪坑里蠕动的蛆虫,泥潭里翻着肚皮的死蛇,除了膈应人,便没有旁的用处。”
术法上的造诣暂且不提,单论人品,张天师就落了下乘。
她与老者不过是一面之缘,顺手帮他收敛了骸骨,本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把毕生所学毫不吝惜的相授,让她逃离了幽暗阴森的坟场,重回人间大道。
而张天师,却是个为达目的便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混账。
粗略的一算,直接或间接被他摧折的,有一老一少两个淫僧,五个被小和尚所迷的男子,还有一位为情堕落的女子,一名魂消梦断的采玉,以及一个贪得无厌的美妇。
仅仅是她所知道的,就是八条人命。
那她不知道的那些呢?
“许娘子,贫道并非是嗜杀之人。”
张天师淡然含笑,说道:“就算没有遇上我,他们也会被一己私欲驱使着,铤而走险,白白葬送了性命。既然如此,那我拿来用上一用,也未尝不可。”
接着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你可要记清楚了,双手染血的人从来就不是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被你杀的。即便要怪,他们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你也要记清楚了,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不过是帮他们超度罢了。”
许含章亦是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正气凛然的说,“是我心怀慈悲,帮他们摆脱了行尸走肉般的命运,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我?”
“你真会为自己开脱。”
饶是见多识广,张天师仍不免被她厚颜无耻的做派震住了,旋即又笑道:“你和那老家伙的脾性还真像,也怪不得他会把衣钵传给你。”
“你居然知道他是什么脾性?看来你私底下没少打听过他的事啊。”
许含章温温柔柔的一笑,眼底却闪着讥讽的神色。
“许娘子不必多虑,贫道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对这个名留史册的老家伙很是好奇,所以才仔细研读了他的生平和轶事。”
张天师强行按捺住心底微怒的情绪。
杀人何须见血,言语便能诛心。
从头到尾,她始终在说他不如老者。
而世人,恐怕也是如此认为的。
尽管他已被皇室奉为座上宾,名声响彻整个中土大地,但所有的人,还是觉得他比老者差了很多,很多。
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者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何还不知安分,硬是要来踩低他,践踏他!
而这个年纪轻轻的许娘子也不是善茬,仗着自个儿得了老者的衣钵,就迅速在长安城内扬名,把他的徒弟们都排挤了出去,不再受高门大户的待见。
“贫道十分不解,你这些日子以来,为何只用了风鉴和识骨?”
张天师抖了抖道袍的大袖,不欲和她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索性开门见山道:“那老家伙在推算和堪舆上很有两手,你既然是他的徒弟,那怎么没算到会被我引到此地来,也没有看出这里的风水布局有何玄妙之处?你是装傻充愣,想逼我现身?还是真的没有掌握到内中的诀窍,不擅使用?”
“不是不擅,而是不会。”
许含章没去问他此处有何玄机,只懒懒的说,“有时候会得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只捡了最前面的两节来学,至于相面、堪舆、推算都没有细看,便扔去烧了。”
“你居然懂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
张天师为之侧目。
一般人若得到老者的秘籍,定是恨不得全部吃透,她却能见好就收,对道法和自然有着最本能的敬畏。
若她所言是真,那倒是棵难得的有慧根的好苗子。
“你想多了。”
许含章忽地露出了一个谦逊的微笑,“我是怕自己变得像恩师那样优秀,会得太多,懂得太多,即使故去多年,也依然把后辈们压制得黯淡无光,出不了头。”
“许娘子,你才是真的想多了。贫道精于幻术,自是不会被你的三言两语所迷惑。”
张天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隐有翻涌的迹象。
又来了!
她又在暗讽他比不上那老家伙!
她还轻视他,认为他会像那少年郎一样,寥寥数语就失去了理智!
“其实我错了。”
许含章俯下身来,冷冷的看着他,“你不止是比不上我恩师,甚至连我,都不如。你的定力太差了,感知也迟钝到极点。我就想问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起,产生了自己没被迷惑的错觉?”
“此话何意?”
张天师面色渐渐泛白,身躯微微的晃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这次晃动的幅度,似乎比先前要大一些。
片刻后,地道里响起了沉闷的一声异响,紧接着尘土飞扬,鲜血四溅。
张天师瘫倒在地,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直勾勾的瞪着胸口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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