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忠自然是没胆拦了。
“玉堂春来“匾前站着十数腰挎绣春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瞧见有女眷走来,厉喝一声:”来者何人!“
沈桓恰也立在门前,连忙同呼喝之人嘀咕几句,再朝田姜三两步疾来,狠瞪了瞪倪忠,拱手低说:“夫人怎来了?这里现乱着,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就是。”
田姜神情显得镇定:“沈二爷没吃早饭,我进去伺候他用过就走。”
沈桓深知她倔强的性子,遂转身与先前那人凑近说话,复又辄回悄道:“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黄良,与我有些交情,趁刑部周尚书还未至,你速去速回。”
田姜这才勉强笑了笑,头也不回的迈进槛,绕过云石大插屏,正房廊下除沈容等侍卫,便是四散而站的锦衣卫,把院里的雪地踩得乌黑稀碎。
沈容见是她来,似并不意外,打起猩猩红毡帘,田姜接过翠梅手里的食盒子,走进房中。
沈二爷正就着铜盆热水洗漱,听得有人来,用棉巾不紧不慢擦拭净面上水渍,睁眼见是田姜,微笑问:“你怎来了?”
田姜把食盒子搁摆桌案,也弯起唇角道:“我来伺候二爷用早饭。”她揭开盖儿,端出一碟麻油炸黄的元宵饼,又是四碟盐腌的莴苣醋泡的嫩姜、咸鲜腊鸡块及卤糟笋干,再配一大碗热腾腾软糯糯的燕窝粥,她盛了碗粥用调羹划拨热气,沈二爷伸手欲接过,田姜摇摇头,舀一勺递他唇边:“时辰不多了,我来喂二爷吃粥,您自挟饼和小菜罢。”
沈二爷看了看她,顺从地含下粥,握起筷箸吃了两块元宵饼,每碟小菜吃了大半,田姜又盛了碗燕窝粥喂他吃下,再去端来香茶伺候他漱口。
沈二爷站起脱去直裰,田姜捧来官服替他由内至外换上,她的动作十分娴熟利索,直至最后系佩绶时才缓慢下来,一个结儿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翻来复去就是打不好。
沈二爷叹口气,大手握住那纤白指尖,冰冷的没有温度。
看她垂颈就是不肯抬头,以为这样他就看不见她发红的眼眶麽?
她这样不哭不闹不让他烦忧的模样儿,却着实令他更加的心疼难舍。
把她揽进怀里,语气低沉又温柔:“九儿莫担心,此事皆因昊王的一封拜帖而起,皇帝正在削藩,疑吾与其有挂葛,却无切实可据能治罪,定一时耐吾不得,最坏的打算不过将我关禁数日,至于你们,他们不会动也不敢妄动。”
第伍肆陆章 诉别离
沈二爷顿了顿,嗓音愈发柔沉:“母亲和沈荔及沈府托付给你了,还有这孩子。。。。。。。”
他的大手抚摸娇鼓的肚儿,心底亦起酸涩,可有些话不得不说:“好生的养下来!”
田姜汲着他胸膛透出的温暖,闷闷地点头,忽听沈容隔着毡帘禀报:“刑部尚书周大人到了。//全本小说网,HTTPS://。)//”
“九儿,后悔嫁给我麽?”沈二爷轻声问。
田姜眼睛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才仰颈看他:“后悔极了,从头就不该认识你,入你圈套,把甚麽都抛了,你还年纪大。。。。。唔。。。。。。。”话尚含在唇边,余音却被他吞堵了回去。
嘴硬心软的丫头,既然后悔,为何说一句狠话、就把他的腰扣得更紧,缱绻的咬那红软一口,分开彼此又凑近她耳边:“九儿等着爷,这趟一起熬过去,日后定好好将你补偿。”
不再多耽搁,已能听到廊上官靴脚响声,他扯下田姜腰间的一枚鸳鸯香囊放入袖笼,朝门外去了。
翠梅及陶嬷嬷走进来,见田姜失魂落魄地怔怔站着,忍不得担忧地唤一声夫人。
田姜似才回转神来,急忙跑至窗牖前,院里除锦衣卫还有许多兵吏,刑部尚书周忱给沈二爷作揖,说着甚麽,神情似笑非笑,目光透射阴戾,额至鼻处有道细长疤痕,愈发显得凶狠跋扈。
一道冬日阳光穿过厚积云层,映在窗上很是刺目,她脑中蓦然轰隆隆作响,浮起一幕景来,春胜窗花桃符窗门贴挂,炮仗噼啪入耳,亦是年味犹浓,十一岁的小九儿穿桃红锦袄,梳双丫髻,被父亲田启辉抱出后门,焦灼着声道:“快,快去追秦伯伯,求他带你出府。”
小九儿跑了数步,又辄返回来,不敢进门,扒着窗牖透过缝儿朝里偷看,一个着仙鹤补子官袍的二品官儿坐椅上吃茶,而父亲则被一拥而上的兵吏捆绑押解,执起棍棒打在腿膝处,他面容痛苦的支撑不住,跪倒于地,而那官儿似觉察到甚麽,忽抬首朝她这边盯来,狰狞的面庞逐渐与窗外的周忱叠合。。。。。。。。
许许多多尘封的破碎记忆,午夜梦回迷离惝恍的人影,都由远及近跌跌撞撞朝她走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哀求有人诅咒,各种凌乱惶恐的声响铺天盖地兜头罩下,她终受不住的尖叫一声,昏晕过去。。。。。。
沈二爷倏得顿了顿,他听见书房里陶嬷嬷及翠梅焦灼地喊着夫人,并不理周忱,只朝右侍郎张暻看了眼,张暻轻摇了摇头,他抿紧了唇角,垂眸掩去一抹冷戾,步履再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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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姜睁开眼时,窗外已暮色连天,嗓子犹如冒烟般,沙哑的唤了声翠梅。
翠梅在旁候着,听得声响,连忙朝陶嬷嬷道醒了,一面扶起田姜,一面拿过温热茶水喂她吃。
门帘子簇簇响动,沈老夫人搭着崔氏的手,后头何氏薛氏苏姨娘并丫鬟嬷嬷皆走将进来,田姜见了,要揭被起来,沈老夫人忙说:“你躺着就好,身骨要紧不拘礼了。”就坐在榻沿边,握住她的手不禁潸然落泪。
田姜勉力笑道:“母亲哭甚麽,我无大碍的,至于二爷更毋庸替他费心,朝堂上的事儿,他去与皇帝讲清楚了,过几日就会回来。”
何氏崔氏几个坐在对面椅子上,竖耳细听着,瞧她除有些苍白,倒并无惊慌之意,皆松落了口气。
沈老夫人岂非寻常妇人,今这又是刑部又是锦衣卫的大阵仗,她心如明镜的很,定是沈二遭难了,但听田姜三两言,情知她用意,用帕子擦拭眼角,方说:“瞧我年轻时也经过几遭风波,哪想如今却愈老愈不顶事,有个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反让你们白白看了场笑话。”
崔氏连忙插嘴道:“俗说关心则乱,我们闻得都如耳边平起一声炸雷,更况母亲您呢。现在好了,听得二嫂子如此说,我们也可将悬吊的心放下。”
气氛逐渐热闹起来,彼此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沈老夫人先行离去,何氏等又坐了会儿,方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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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沿青石板道走着,斜眼睃过侧旁的玫云,想了想问:“昨三爷可是在你那里歇息?”
玫云悄攥紧帕子回话:“三爷昨出府看灯去,至寅时才酩酊大醉回来,倒头就睡下了。”
崔氏笑了笑:“你慌张个啥劲儿,我又没说甚麽,他喜欢你是好事,我也替你高兴呢。”
玫云脸色微变,正待要解释,却见大夫人何氏携喜春立在一棵腊梅树下,似在那里等候着她们。
果不其然,才到跟前儿,喜春就亲热地拉她上永安桥看锦鲤嬉水,留何氏与崔氏单独说话。
何氏敛收起笑容,很严肃地低问:“二爷出这档子事,三弟妹怎麽看呢?”
“我能怎麽看?!”崔氏语气懒洋洋地:“二嫂子和母亲都那样说了,想来定是无事的。”
“三弟妹心真大啊。”何氏冷笑道:“早时喜春路过二爷的书房,恰见锦衣卫、刑部大官及兵吏密压压到了大片儿,如若真无事,怎会来这许多人带二爷走?二弟妹那身子骨,壮得跟甚麽似的,治年事都能一个人扛下来,怎二爷一走,她就昏晕了?老夫人性子素来刚硬,何时如今日这般失态过?”
崔氏有些不耐烦:“大嫂倒底想说甚麽,勿要卖关子罢。”
何氏脸上展露深愁,哀声叹气道:“年时我回了趟娘家,才听闻户部右侍郎顾家被抄,上刑的上刑、发配的发配、那顾家的女儿入了教坊司,落得十分凄惨境地,且还不止他一家;如今二爷也被带走,若真的犯下事来,我们又岂能逃脱诛连之罪?可怜庆林春闱在即,我是生怕他。。。。。。”哽咽着再难说下去。
崔氏听得心惊胆颤,细思忖何氏所言倒也有几分真,不敢再多往下想,安慰她道:“你勿要胡思乱想,三爷在京城也有相交甚好的同僚,明日让他去打探过自会有定论。”
何氏这才颌首,用帕子擦了眼泪,嘴里谢过,叫着喜春一道朝福善堂方向走,崔氏看了眼天际朦胧的圆月,今晚是没有人能睡好了。
第伍肆柒章 众生像
有诗曰: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京城无芳华。全本小说网;HTTPS://。.COm;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人爱花开蝶满枝,哪管树倒猢狲散。
再说崔氏心事重重回至房中,意外见得沈三爷倚在热炕上,凑近灯火正认真看书,她不便打扰,低命丫鬟摆列一席汤饭,自去盥洗梳妆,待整理停当,才命玫云去请沈三爷来用膳。
沈三爷阖书下炕,施施然坐到桌前,玫云布菜,丫鬟琴香执壶把盏,他饮了酒又用过饭,崔氏几次想提沈二爷的事,思着他有疑心,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这般踌躇不豫间,沈三爷已漱过口,接过玫云递来的香茶,慢慢吃着。
崔氏终是隐忍不了,搁下筷著待要发话,哪想沈三爷却先沉声道:“吾回京之日已满,明日你多遣几个婆子收拾箱箧,把沈雁沈溪沈勉及你与玫云的行装也一并打点,随吾同往蜀地锦城共同生活,后日辰时即离京出发。“
崔氏耳边如炸雷响一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今日沈二爷被锦衣卫和刑部官儿带走,二嫂整日昏晕,母亲悲痛难抑,我们岂能此时枉顾孝道,不理手足,独善其身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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