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炳永自顾吃茶,目不斜视;秦砚昭看了看舜钰,起身朝朱煜拱手道:“安席以序爵为规不可违,冯寺正乃下官表弟,请皇上允他与下官同席。”
朱煜颌首恩准,舜钰抿了抿唇,走近秦砚昭跟前作揖见礼。
待众人就坐完毕,各种珍馐美馔、琼浆美液端摆上来,又听得鼓乐咚咚,歌声袅袅,十几乐伎跳起霓裳舞,举手投足间若仙女下凡,着实令人惊艳,叹为观止。
舜钰正望向一盘八宝鸭,秦砚昭已挟起块搁到她的碟里,展颜微笑,低说:“这鸭肉肥而不腻,炖得酥烂喷香,宫廷御厨的手艺非民间可比,你也尝尝。”
舜钰不言语,神情冷冷淡淡的,咬过两口丢在旁不吃了,秦砚昭不以为意,又替她舀碗浓稠稠的燕窝羹:“燕窝秋冬月适宜做羹,府里只知用鸡汤熬炖,宫中则添加鸡脯、鸡皮、火腿及笋四物吊鲜,更有味且养身,记得从前你爱挑嘴儿,唯独这个是最喜的。”
舜钰笑了笑:“表哥错了,我如今吃口清淡,偏不爱这些油腻腻的。”
她挟了一筷子油盐清炒风白菜心,吃得津津有味。
“九儿,我们难得能同席吃膳,就不能心平气和一次麽。“秦砚昭嗓音苦涩难掩:“你或许觉得无谓,可我却日日企盼能有此刻美景,梦里都梦过数次,功名利?、荣华富贵于我如手握烟云,而你却真实的存在,不管你怎地憎恨我,我仍要倾尽全力保你现世安稳,性命无虞。”他顿了顿:“沈泽棠已逝,你何必。。。。。。。”
舜钰打断他的话,语气很平静:“表哥此话差矣!圣上请筵岂容谁意气用事,不喜就是不喜了,我不愿勉强自己,你也勿要为难她人。再提点表哥一句,即知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如手握烟云,那更应谙握得愈紧便会散得愈快之道理。逆天改运或许一时得逞,却不是良久之计,终将遭天谴还报,望你适可而止,从旁做一看客,再莫扰天地纲常,或许还可明哲保身。否则便是大罗金仙都难救你。”
秦砚昭端起酒盏来吃,忽而紧盯她慢道:“徐炳永至今还安然无恙地活着,九儿似乎很困扰啊!”
舜钰心微沉,却面不改色:“你毋庸这般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秦砚昭噙起嘴角:“沈泽棠还活着罢!他丰功伟绩未成,此生怎能轻易就死了呢!九儿重返大理寺,是想助他与昊王颠覆吾朝江山?真是好笑啊!前世里你为将昊王拉下皇位,可是费尽心力连自己名声都不要了。。。。。。。你让我从旁做个看客,可你呢,你现在所做的又是甚麽?”
一个公公捧着雕漆填金红盘儿,托着两个酒盏过来,恭敬道:“皇上赐五年陈梅花酒,两位大人请。”
秦砚昭接了,起身举盏道谢,舜钰愣着神不接,手儿止不住颤抖,那公公等了稍刻,眼神狐疑地暗瞟她一眼,又道一遍:“冯大人请。”
舜钰似才惊醒过来,双手接过,抬眼望向朱煜,朱煜的目光也在瞧她,听他笑着说:“这梅花酒可是朕亲自选的晚水梅花瓣,腌渍酿出一瓮,埋在御花园那株百年老梅树下整五年,今日设筵赐给众臣品尝,不知味道如何?”
秦砚昭仰颈吃尽,言语恭维道:“入喉清冷回甘,香味浓馥久长,倒把先前所饮的酒味都冲淡了,是谓好也。”
朱煜唇角含着笑:“冯寺正怎不吃呢?怕朕的酒里有毒麽?”众臣皆附和着笑,连徐炳永也朝她微侧目。
怕。。。。。。她怎会不怕呢。。。。。前世里就是被朱煜亲酿的梅花酒所毒杀,那肚肠蚀烂的疼痛、吐不尽的鲜血,满喉弥漫的锈腥味,还有腹中可怜的孩子。。。。。。。
朱煜的笑容渐敛,众臣眼神不解,秦砚昭低唤一声:“舜钰!”
杨衍把手中酒盏缓缓放下,皱起眉宇可烦,果然花好不过半日,这冯舜钰又发甚麽疯!
第陆壹壹章 帝王心
舜钰仰颈把梅花酒吃尽,淡淡清甜落心底却若火烧,脸颊泛起一抹晕红。(全本小说网,https://。)
秦砚昭适实笑道:“臣这表弟杯酒即醉,是以平日吃不得酒。”
“原来如此。”皇帝朱煜瞧她面似丹霞,双眸柔亮,只觉心肺如猫抓挠,笑曰:“人生如白驹过隙,有酒须当醉,倘不及时行乐,至九泉后悔晚矣,冯寺正可懂?”
舜钰作揖称是,旋而同秦砚昭复坐,徐炳永却拈髯劝诫:“皇上长命百岁,洪福齐天,勿要说此等丧气话。”
朱煜勾勾唇角,命伺候的宫人也端盏梅花酒赏他,徐炳永谢过吃尽,又叹道:“赐酒与臣臣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不由得触景伤怀,只觉枯木遭逢秋霜冻,断肠入酒添新愁,难以言表也。”
朱煜听闻倒起了兴致,惊奇笑问:“徐阁老原来有心事,知无不言就是!”
徐炳永撩袍站起,作势要跪禀,听朱煜道毋庸多礼。他便腰板挺直道:“臣斗胆替刘侍郎及杨佥事求请,他二人对皇上赤胆忠心,天地明鉴、日月可证,便是曾犯过甚麽错处,也请皇上念在老臣的面上,许他们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在座官员多为徐炳永党羽,听他这般说辞,皆离席跪拜,口中附言求情,便是如杨衍舜钰者慑于其威势而不得不从之。
朱煜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端盏吃酒,垂颈间,眸中掠过一抹浅戾,待再抬首,扫过黑压压众人,视线终落在徐炳永的脸上,他开口道:“他俩犯的错处可不少,锦衣卫已查明,但徐阁老为朝堂重臣,连朕都得忌惮三分,现一意替其们求情。。。。。。。倒陷朕于两难的境地。。。。。。。。”
众臣面面相觑,这话横听竖听都言语不善啊,再看徐炳永倒底为官多年,事非面前拿捏极稳当,他目光如炬望向朱煜:“臣。。。。。。诚惶诚恐,自古万年天子贵,岂容忌惮谁几分,若皇上实存此意,不如赐臣死罪,以还臣一世忠良清名,若非也,定有谁居心叵测、谗言佞语离间君臣之系,必为藩王同党,株其九族不得轻饶。”
众臣后脊发凉,纷纷作揖附议,以脱解自身嫌疑。
舜钰冷眼旁观,暗忖这徐炳永果然老谋深算不可小瞧,于筵上替刘燝杨凤说情,还拉着一干朝臣下水,听得朱煜微词责难,他倒将自己辩得比窦娥还冤,忍不得余光斜睃冯双林,此话显见意有所指,便见他眉眼低垂,面容沉静似水,一副荣辱不惊作派,倒是身侧的掌印太监魏樘,神情略含小人得志之色。身在朝堂或伴君之侧皆踩刀尖火轮而行,说起原是谁都不易。
但听朱煜笑道:“朕不过多吃了酒有些起醉,倒引得徐阁老多意。。。。。。。此值良辰美景,君臣共欢之时,还是休提政事为宜。”
命众臣起身归座,乐伎伶人复又弹奏吟唱,交杯换盏复回初初热闹之时。
半晌功夫,朱煜似真的有了醉意,扶着近侍公公的手起身离开。
徐炳永的面庞顿时铁青,秦砚昭察言观色,端盏走近他席前低声说着甚麽,舜钰官卑职轻无人理睬,却也无谓,吃着宫廷御食,听着仙乐琼曲,才把戒防之心放下些许,忽有个太监公公挪步过来,俯下半身,低尖嗓音说:“皇上有话过问冯大人,这边请罢!”
舜钰心怦怦跳至胸口,从袖笼里掏出钱串儿偷塞进他手里,陪笑问:“皇上寻微臣所为何事?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此掌事太监名唤李莲,化成灰也记得,前世里一直侍候朱煜左右,她那会能从掖庭个犯官女眷、被太子看中继而倾心,可没少在这个公公身上下功夫。
那李莲掌心掂掂,莫看这冯寺正年轻官微,出手倒不小家子气,说话的语调又是另个味儿:“冯大人勿惧,总归是好事,旁人想得都得不着。”见她迟迟疑疑地,边催促边一面笑:“您还是快些呗,莫让皇上等急眼了,难看!”
舜钰无奈起身,整理官服,将绾发的簪子插紧些。
秦砚昭虽与徐炳永聊谈,却也将此幕收进眼底,徐炳永骤然觉其心不在焉,随而瞅去,薄蔑道:“皇上又犯瘾了。”
“阁老此话怎讲?”秦砚昭眉眼惊跳。
徐炳永举盏咂酒:“睡柳迷春色、分桃缔古欢,皇上性喜男色非一日两日,只是禁令近侍守口如瓶不得传扬,是而后宫内院、朝堂官宦无人得知,现仅说于你听,万莫外传!”
秦砚昭脸色苍白,看着舜钰远去方向抬步要追,徐炳永不紧不慢道:“这可是皇上千遮万掩的丑事儿,你若前去戳穿其形,指不定他怎样恼羞成怒,削官剥职为轻,性命难保为重,你好生思量,为个远亲表弟置自己身家性命、前程仕途于不顾,可是值得!”
秦砚昭脚步顿了顿,却未曾停,径自走了。
徐炳永沉沉收回视线,见得右三席桌椅空空,不知何时已无人影。
。。。。。。。。。。。。。。。。。。。。。。。。。。。。。。。。。。。。。。。。
武英殿的笙歌鼎沸远去,舜钰跟随李公公穿廊进了乾清宫,无侍卫把守,不曾用灯油,仅挂十数明珠照亮行道,四围影影绰绰暗尘朦胧,除却脚足窸窣响动,显得格外萋凉静谧。
远处三交六椀菱花门窗隐隐透出昏黄光芒,一道卷地风吹动袍袂,似有甚麽从舜钰身侧晃过,忽然见个华衣锦饰的宫妇茫然然走在前,只觉十分的熟悉,那背影年轻高贵,却有股子萧瑟寂寥之气挥散不开,让看的人亦心生压抑。
舜钰快走两步想看清她的面容,恰她也蓦然回首,涂脂施粉的颊腮晕浅浅的胭脂,道不尽的美艳娇媚,可双眸满布烈焰燃烬后余灰,死气沉沉地。
“田九儿,你来做甚麽呀!”她忽而笑了,唇边汩出一抹鲜血。。。。。。。
“有鬼啊!”舜钰低呼一声,一把攥紧李公公瘦骨嶙峋的手臂。
“在哪里?!”李公公也饱受惊吓,连忙高举手中红笼照了一圈,光影如波漫开来。
舜钰抬眼再望,那前世的魅影瞬间就消失无踪,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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