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欢- 第2节

　　　　管事们则忙着打点各院的布置陈设，采购美酒佳肴，商讨该请何处杂戏班进府表演，又再三叮嘱府里下人们的规矩礼仪，直到确认再无一丝遗漏不当之处。

　　　　翌日一大早，便有有司官员派来的差役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街头巷口全都戒严，两边站满了手执武器的兵卒，严防有人行刺。

　　　　彼时，秦国公府处处蟠龙彩凤，金银生辉，流光焕彩，鼎焚百合之香，瓶插芬芳之蕊，说不出的富贵风、流。

　　　　辰时刚过，秦国公府中门大开，众人皆都按品大妆，神情庄重，早早地等在大门上，静候皇后娘娘的仪仗进府。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街角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不多时就有四个内监气喘吁吁催马赶来。随后又传来整齐伐一的脚步声，过不多久便见一队御林军打马前来，然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

　　　　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在前，值事内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又有销金提炉里焚着御香，内侍持着曲柄七凤黄金伞翩翩而来。

　　　　秦国公见此情景大吃一惊，忙问最先赶到的内监，“马公公，是否皇上也一同来了？”

　　　　被称作“马公公”的太监闻言，先朝仪仗队伍拱了拱手，然后才谄媚笑道：“可不是？皇上龙恩浩荡，今儿个特地陪了皇后娘娘回府省亲。国公爷，恭喜啊！”说着又朝四周团团一礼。

　　　　他这话并不大声，但足以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秦玥不声不响地站在角落，眸子里晦暗不明，流露出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嘲讽和忧伤。她虽然深受帝后爱重，但出生至今，却也无缘得见龙颜。只在两年前的宫宴上，远远见过皇后娘娘一面。

　　　　倒不是帝后不想见她，而是每当帝后有旨意召见时，她总是无巧不巧地生病。病患之身，自然不便晋见天颜。今天，只怕是躲不过去了吧。

　　　　秦玥在心里重重叹息一声。

　　　　“来了，来了！圣驾来了！”

　　　　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厮满头大汗地跑着回来。

　　　　所有人便都朝大门外望去。

　　　　长长的仪仗过后，便是帝后的銮驾姗姗而来，各有八匹良驹拉着，八个内监抬着，左右跟了十六名宫娥，十六名嬷嬷，数个内监，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秦国公忙领着众人跪地行礼，嘴里高声喊道：“臣秦昇携家眷恭迎皇上、皇后娘娘——”銮轿略一停顿，车厢里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都平身吧！”

　　　　随后，銮轿起行，缓缓驶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栖凤院门前停下，有随侍内监扯着帷幕将帝后乘坐的轿辇围住，又有宫娥上前扶了帝后下辇，进栖凤院更衣憇息。

　　　　跟随帝后前来的宫人，自有国公府的管事们招待酒饭。

　　　　半晌，一袭明黄色龙袍的万炫帝和着九珠凤冠的贤静皇后联袂步入鸿恩堂。

　　　　秦国公领着众人早等在那里，再次撩袍跪下行礼，“臣秦昇拜见皇上、皇后娘娘，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即众人也都跟着跪下行礼。

　　　　皇帝走到秦国公跟前，俊脸上满是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嘴里朗声道：“秦爱卿，今儿个是家见，勿须多礼！都平身吧！”

　　　　皇帝说着，眼眸微带笑意，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然后便在鸿恩堂的主位上坐下，皇后也面带微笑，与国公夫人闲话几句，在皇帝身边落座。

　　　　皇帝略一抬首，笑道：“自己人，都坐下吧。朕与子君很是想念府上的膳食，这是专门打秋风来了。”

　　　　皇帝说完就开怀大笑。显然，心情很好。

　　　　其他人便也陪着皇帝大笑。

　　　　秦玥紧紧抿着嘴唇，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事不遂人愿。

　　　　君臣闲话几句，皇帝便提到了秦玥，“噫，子君，怎么没见你那位甚有福气的小侄女呢？”

　　　　秦玥心里蓦地一紧。

　　　　旁边江氏立马拉着她跪下禀道：“臣妇携小女秦玥拜见陛下。”

　　　　秦玥垂着头，跟着母亲的手势伏地跪拜，眸子里的嘲讽之色更浓。

　　　　皇帝高高坐在上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面前的女孩子穿一身粉紫的襦裙，头上梳着双飞髻，颈上戴着明晃晃的璎络圈，左右手腕各戴了一个碧玉手镯。不过才九岁的丫头，身姿竟也如此动人！

　　　　只可惜，秦玥始终垂着臻首，让他无法窥见她的容颜。

　　　　然也不知怎么了，他的心里忽地一震，仿佛触及了什么隐痛一般，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栗了一下。

　　　　江氏见女儿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来不及训斥，急忙出声解围：“小女第一次得见圣颜，有些胆怯，还请陛下见谅！”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装作没事人儿一样地玩笑道：“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有什么可怕的？玥姐儿莫要害怕，皇后喜欢你，朕也是喜欢你的——”说着话锋一转，对身边内侍道：“嗯……就封玥姐儿为郡主吧，封号淳！”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意外！太意外了！

　　　　在场的秦家人无不惊喜莫名。

　　　　要知道，皇上极其谨慎，轻易不得恩封臣子家眷。此次破例赐封玥姐儿为郡主，实在是天大的恩/宠。

　　　　都说帝后恩爱甚笃，没想到皇后娘娘这么受/宠，连带与皇后有几分相似的玥姐儿也跟着沾了如此荣光。。

　　　　玥姐儿，真是有大福啊！

　　　　一时间，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欣慰者有之，感叹者也有之！

　　　　还是秦国公最先反应过来，便要领着众人跪地谢恩。

　　　　秦玥也有些惊讶，却没什么喜意，一张小嘴抿得紧紧，长长的睫毛犹如羽翼，忽地闪了几闪，蓦然抬起头来，直视上首端坐的万炫帝，语气淡淡道：“不可！”

　　　　皇帝猝不及防，两人视线在半空相触。

　　　　立时，皇帝的神情大变，望进那看似灵动实则深邃的眸子，只觉整个身心犹如跌进了刀山火海，疼痛难抑。

　　　　众人也都呆愣当场，视线全都朝她看过来。只觉这平素淡然文静的女孩子今儿个又犯糊涂了么？（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章　落水

　　　　（全本小说网，。）

　　　　秦玥默然半响，仿佛才鼓足勇气一般，轻声道：“臣女愚钝，冒犯陛下在前，又无功无禄，岂敢受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看向她的目光皆都充满了怒意。这个玥姐儿，疯了不成？皇上亲封郡主，这是多大的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她居然敢随随便便的，轻飘飘地，当众拒绝皇上的旨意。

　　　　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皇后的表情也很错愕。

　　　　皇上此次陪同她回府省亲，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来之前也没听说皇上要封赏玥儿，或许皇上是想给她个惊喜吧。既是好事，她也乐见其成，谁曾想这个玥姐儿，如此地不知好歹……

　　　　皇后想着，脸上已涌起怒意。

　　　　此时打皇上的脸，比打她自己的脸更让她气愤。

　　　　皇帝努力咽下涌上嘴里的血痰，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再次静静地打量她。

　　　　秦玥却低了臻首，也不再言语，娇小瘦弱的身躯就这样直直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忽地再次感到疼痛，那股子痛意竟像是从心底深处陡地喷涌出来的，霎时渗入了五脏六腑，痛得他脸色苍白，半天都无法转换神情。

　　　　旁边的皇后正要发作，见皇上如此神情，顿时吓坏了，忙伸手在他的膝上轻轻一拍，嘴里轻唤道：“陛下——”

　　　　皇帝勉力回过神来，强笑道：“朕没事，只是有些乏了，诸位跪安吧——”说着不待众人告罪，急切挥了挥手，怆惶起身离开鸿恩堂，自有随侍的太监宫女扶他到别院歇息去了。

　　　　皇后看着底下亲人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又瞥了眼边上跪着的小女孩，眼里难掩怒意，更多的却是不安，勉强笑了笑道：“都是本宫不好，陛下昨晚批折子到深夜，都没好好歇息，今儿个一早又陪了本宫出宫，实在是困极了，让他好好歇着吧！”

　　　　国公爷忙道：“是微臣考虑不周，早该请皇上歇息的。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皇后以手支额，眉心蹙着忧色，却是无奈叹道：“罢了，你也不知情，不知者不罪。想必皇上也不会怪罪的。大家都先散了吧，本宫去看看皇上！”一边说，一边在宫女的扶持下向栖凤院走去。

　　　　事已至此，众人心里虽然忐忑，却也无话可说，纷纷行礼告退。

　　　　江氏也拽了自己女儿，黑着脸回了三房。

　　　　“玥儿，你是怎么回事？皇上的赐封，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怎么能当面拒绝呢？你这不是打皇上的脸，丢皇后的脸面吗？往严重点说，玥儿，你这是抗旨！”

　　　　江氏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她知道这个女儿早慧，也知道她对圣恩并不看重，更念在她体弱的份上，平素对她千依百顺。就算犯了错，都不舍得说她一句重话。可是这一次，她居然敢当面拒绝皇上的赐封，瞧当时皇上的脸色——若是因此牵怒秦国公府，后果不堪设想……

　　　　江氏不敢再想下去。

　　　　秦玥跪在母亲面前，淡淡地道：“女儿无功无德，怎能受此恩典？放眼咱大都朝，还从来没有臣子的家眷受封郡主的。女儿不想做这只出头鸟，更不想平白遭人嫉恨！”

　　　　“母亲，您好好想想，如今咱们秦家已是大都朝数一数二的勋贵，四姑母贵为皇后，如今又得了皇上的恩典回府省亲。这对于秦家来说，是荣耀，也是危机。没有一个帝王是不在意外戚势大的！”

　　　　江氏也是聪明人，略一思忖，便明了女儿的话中之意，急忙搂过秦玥说道：“还是我的玥儿通透，正是这个理儿呢。”

　　　　“母亲，我饿了！”秦玥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迅速地转换了话题，撒着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