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恍恍惚惚的,眼神里也有点恍惚。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盯着她的视线竟是闪烁了一下,似在躲闪什么似的,绿衣心里打了个盹儿,虽然忐忑,仍旧耐性等他回答。这看似是好平常的一句话,然而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知道,这句邀约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得这样长久,就当她要放弃,刘弗陵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容,紧了紧握她指尖的手低声道:“随你,你愿意到哪里去,我就陪你到哪里去。今天都依着你。”
绿衣未听出他这句话里的意味来,只当他是答应了,心里喜欢,低低嗯了一声,她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松了手去圈住他的腰。怀抱里实实在在的圈着,这个人真真切切在她身旁,没有患得患失,也没有疑心揣测,这种感觉就好像仰头看到的那个太阳,暖热热的,身上没有哪一处还觉得寒冷。真好。
“什么?”他忽的松开了她,低头对着她微微挑眉。
“嗯?”绿衣糊涂,松开他仰头迷蒙蒙的看着他。这模样儿半点不见平日里的雷厉风行,爽朗痛快,糊涂得就像身旁随手可抓的汉人小女子。可又似乎不大一样,她身上的纯真迷蒙又和旁人不同。哪里不同,刘弗陵凝着她微微的笑,他也说不上来。大约就像那一滴春露落在心尖上,恰好润了他那颗干涸许久的心,不为别的,只因为刚刚而已。他手一紧,又将她抱了个满怀,吁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绿衣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回抱着他,额头抵在他的心口问:“这样多好啊,是不是?”
多好,好得他愿时间就此停止,再不要往下走一分一秒,只这样和她拥着直到天荒地老都是好的。可是哪里能够呢?这算是最后的温暖了吧?该满足了,独自在深宫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连正午的阳光都不曾能够温暖他分毫,可眼下他是尝到温暖的滋味了。好歹没有叫他这一辈子都封在森冷里,该满足了。
他说:“真好。”
绿衣听得高兴,脸上的笑也藏不住了,嗓子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来。似能感染了人,他听着,眉宇虽仍旧是攒簇的,也忍不住绽出笑来。
两人互相拥着,彼此都不愿意放手。绿衣脸颊时不时在他衣裳上摩擦,心里欢喜,她是小孩子心性,一旦喜欢就要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而另外一位则是因为除了此时再没有别的时候能将她这样密密实实的拥着了。两人自然忘却了时间,直到徐安在外头叩门,有些着急般唤了声“县官”,刘弗陵拥着她的手松了松。
绿衣也听到了,松开手,扭头往殿外看了一眼,她有点儿不大高兴的咬了咬嘴唇,轻声嘀咕:“又要麻烦了。”
刘弗陵听到了,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擦了两回,她仰头朝他看,他也低头对上了她的视线。绿衣笑了,反过来握紧他的手道:“走吧,他们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召了徐安进来,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不过,再不耐烦,他是奴婢,没有催圣驾的规矩,徐安这么急匆匆的可不是因为别的,那椒房殿的主子过来了。说是听闻圣驾到了清凉殿,料想县官身体好转,想要探望一番。
上官妍娇憨纯良的小孩子面目虽然已经撕下,不过她当真的还是一心向着皇帝,这一点不说旁人,就是绿衣也看得出来。一个女子要恨另外一个女子,不外乎是两人同爱上了一个男子。绿衣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惭愧,明知道上官妍是那样爱慕皇帝,她眼下却站在皇帝身边,这叫身为皇后的上官妍看到,不知道要怎么难受了。她皱了皱眉头,把手从刘弗陵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刘弗陵正听徐安回禀,察觉到掌心里倏然多了一道凉风,低头看她。彼时徐安刚刚好说完,正等着县官示下,却听到县官说:“心里不自在了么?”徐安倒是一愣,刚要咂摸出来县官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转神思想到眼下殿内并非他和县官两个人,这句话恐怕并非是对他说的。徐安把嘴皮子抿了抿,仍旧躬身跪在地上不动。
绿衣两只手扭起来,低声道:“你和皇后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却仍旧是行了礼的夫妻。你去见她吧,我就不去了,到时你来找我就好了。”
她垂眉低首,脸上悻悻的。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这份不痛快和得知刘病已与许平君成了一对又不同。像绵里藏了针,细细的戳在心尖上,说不上来的一种麻疼。可是她又无法与人去说这种难言的苦楚,若是她能抵挡得住,她就不该匆忙里和刘弗陵把这份感情确定下来的。可是她实在难以抑制。仔细想想,她可能老早就对眼前的这个人动了心,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于是突然得知了自己的心思,就有点儿像一直堵塞的洪水泄了阀,蜂涌而来,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了。
他伸了手去,指尖在她小拇指上轻轻一碰,她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你是在生气呢!生我的气。”
绿衣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手缩到一边,也不怕他笑话,梗着脖子说:“我就是生气,你能怎么着我?”
他蓦的沉默了,绿衣久等不来他的回应,心里忽的有点儿着急,忙忙的仰头去看他。却见他正瞧着自己,眼眶里一径的哀凉,看得她心里凉渍渍的,只觉得心慌。忙讨好的去挽了他未受伤的那支胳膊软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堵得厉害。其实你们才是正头夫妻,我这横下里插进来一脚,我有什么资格呢?刚才说着玩呢,你去见皇后吧,她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你身上怎么样了,她也不安心。你还是去让她看一看的好。”
她其实是个分外简单的人,也有草原上女子的一点儿莽劲儿。一旦喜欢了一个人就想要把她夺过来,把他的整颗心都夺过来。两个人能够潇潇洒洒又腻腻歪歪的,那才是她心里喜欢的模样。可是她眼下这样好声好语的说那些只有禁中女子才会说的官派话,竟叫刘弗陵心里不快。不是因为她不快,而是因为自己不快。与他一起,她必定不能随心恣意。要她为他而改变,他着实不愿。
低首看下面跪着的徐安,他还等着他的示下。刘弗陵微微垂下了眼,他和皇后幼时结为夫妻,彼此都并非所愿,这许多年来,他身旁唯出现过一个周阳氏,虽有盖长公主从中牵线搭桥的缘故,却也和他恐惧寂寞想要取暖分不开。他其实一直都是寂寞的,自周阳氏后更甚,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听从众臣子的建议和皇后圆房。不为其他。只因在眼里皇后并非妻子,而是与他同病相怜的妹妹罢了。
昔惠帝不愿与张氏同床共枕,因舅甥之情不可乱了人伦,眼下他将皇后当做亲妹,也是同理。不过,清颜待他……刘弗陵叹气,也是该见她一见。(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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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擒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道:“你勿多想。”说罢就让徐安起来,命其领路,留下李绿衣一个人在殿内,他兀自出去了。
绿衣巴巴的看着他走,想要喊他又拉不下那个脸来喊他,心中不是不恼怒的。还好金建随后进来了,看她呆愣愣的站着不动,金建上前喊了她一声。绿衣犹自恍恍然,待他唤第二声的时候才有点儿醒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视线调过来看他的时候都是涣散的。慢慢的聚拢起来,她兴致也不好,淡淡的“喔”了一声,低头边朝他这边走边说:“原来是你啊。”
那嗓音满是落寞的味道,听在金建耳朵里也颇不是滋味。他和她其实骨子里有一些相同的因子,大约因他和她多少有相同的不羁的血缘。金建自觉和她是极容易亲近的,若非他身在这个位置,两人倒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喝酒打拳,无话不谈。可是眼下不行。然而,也不妨碍他问一问她怎么了,关心她一番。
绿衣却不大高兴说,摆了摆手只说没什么,人蔫蔫儿的,只管往前走。金建心底也有数,方才皇帝匆匆走出来,身后带着徐安,单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徐安是进来替皇后请县官示下的,这其间缘由只稍稍一想便能猜到了。他有心宽慰,实在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摸了摸鼻子,也只有随在她身后了。
金赏见着两人出来,与金建相互看了一眼,金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后在后头护着她往前走。
也没说要往哪个殿里去,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天气倒还好,阳光充沛。冬天,倘若有了温暖的阳光,就算是再冷也觉得还能够承受。
金赏和金建并行着走,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金建小声在他耳边问:“这可怎么办才好?”
金赏未看他,只说:“照县官吩咐就是。”
如此,金建也无话可说。县官只叫他们在身后护着,未让他们多讲旁的。金建想了一想,唯有默默点头。这男女之间的情事,确实不足为外人道啊。
这一边厢,徐安引了刘弗陵来到清凉殿偏侧近着一棵大合欢树的边上。此处临湖,这个季节,风吹湖动,水汽浮到人脸上,生出森森的凉意。有人在那湖边站着,身形单薄,也未着外裳,孤零零站着,连个侍婢都没有,看着叫人无端生出心疼。徐安看了看前头,心中也暗暗叹了一声,垂首站在一侧,听皇帝的示下。刘弗陵远远的朝那个人看过去,抬手摆了摆,命他不必走远,只退开三丈就是了。徐安领旨,缩肩垂首往后退了散步,又背过身去。刘弗陵这才往那人身后缓缓的走过去。
地上是茵茵绿草,原该万物衰枯的季节,然而脚下还是一片殷绿,似乎不该。然而这世上就是有这样多原以为不该,它却偏偏存在的事实。刘弗陵脚下未放轻,自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去。前方站着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她小小的身影动了动,手扶到了合欢树的枝干上,然而她并没有回头。
虽走得缓慢,终究还是到了跟前。刘弗陵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微微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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