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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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劫-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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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日头已升起,依稀可见人影投射在地面上的黑影,虽并不清晰。平君挎着竹篮子,眼皮微微垂着,就这么一步步走,一眼眼看着两人偶尔交叠的影子。

    她不说话,刘病已自然不会开口。平君心中那团窒闷的气回寰往来,打定主意不要将话问出口去,最后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她深吸了口气,越过篮子的手微微收紧,脚下步子慢了半拍,她问:“病已,你和绿衣,你和绿衣……”

    可她终究不是那样直白爽利的女子,话到嘴边,自觉愧不可当。舌尖抵着齿尖,将最后那半句给收了回来。

    刘病已侧目看了看她,心中了然她要问什么,然而她不问出口,他亦不打算自告奋勇的解释。

    “想买些什么?甜瓜桑果皆取一些罢,我记得你甚好这些。”

    他径自越过她欲言又止的问话,走到一个刚刚支起的摊位前挑选起来。平君更加无以为继,只能站到他身侧,看他修长指尖在滚圆瓜果之间来去,捡了一个又一个给摊贩子装起来。

    平君默默的沉了口气,侧身去看那桑果。他对她向来分得清楚,那些会叫人误会的话他从来不肯多说一句。在他眼里,大约她许平君是青梅,永便只能是青梅了。

    平君捡了些桑果递给那摊贩子,目光落在沾了桑果颜色的指尖。湿紫的颜色,不均匀的从她指甲那处一点一点往掌心里延伸,她耳边忽然响起母亲今早出门时与她说的话,阿母说,她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家……母亲这一趟去母舅家中,实则是为了她的婚事……

    就听到一声“啪嗒”,平君恍惚里被人拽着往后退了两步。涣散了的目光渐渐在脚尖前那一块摔烂了的甜瓜上聚集,恍然里朝刘病已看去。

    刘病已正与那摊贩说着什么,自身上掏出钱袋子,摸了几枚钱币来递了过去。他刚才买好了甜瓜,交给平君收起来,不料平君却走神得厉害,手上并没有用力,那甜瓜整个便摔落到了地上去。

    “未必不是福。”平君听到摊贩子说,“落地开花,是个好兆头。”

    刘病已便笑着应承:“借你吉言。”

    他边说边多买了两个甜瓜,那摊贩子更加高兴,又说了好几句吉利话。今天是月夕,民间虽无多少人过这个节日,然而终究是节日,谁也不愿在过节的时候遇上些叫人不痛快的事情,碰到些叫人晦气的情绪。刘病已大约是为了顾及她的心情,才有意让小贩连着说那些话。平君闷闷想着,不禁就抬眼去看了看他。

    刘病已将甜瓜和桑果放进她的篮子里,又从她臂腕处把篮子接了过来,一举一动无不体贴细致。平君心里如叫那春风吹皱了的一池湖水一般,虽是微波澜动,然而却仍旧是皱巴巴的。她嘴巴里泛起一种极淡极淡的苦味,眼梢调离到一旁去,默默的只将心里头的那些难言滋味给关回匣子里去。

    “还要买些什么?”收拾好了,刘病已手在她臂上轻轻一碰,低声问道。

    平君便极快的眨了眨眼睛,不敢放任自己这样失魂落魄下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一笑。唯恐叫他看出破绽来,又极快别过了脸去,嗓子有点干哑的开口:“不知道绿衣妹妹喜不喜欢炙犬肝。”

    刘病已当下摇头:“她是属猫的,只管给她买些鲜鱼就好。”

    平君一愣,讪讪笑道:“我当绿衣妹妹是喜好那些的,不想却是猜错了。”

    刘病已未回答,笑笑便走过那家炙犬肝有名的店。

    稍稍采买了些许,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高高升起。刘病已唯恐她疲累,问她是否需要喊两顶乘撵。然而在平君的心里,便是这样和他并肩走下去亦觉得不够,又哪里肯让那什么乘撵来分了两人相处的时间?自然是不肯答应。因此回到尚冠里许家宅邸的时候,她脸上已红色泛起,身上也是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病已原打算送她了到府上就折返过去寻绿衣,他对绿衣终究不放心,绿衣那样爱玩乐的性子,倘若在半路又碰上些什么耽误了时候,岂不是他的失误了?可平君一回到府上就发起烧来,也是怪事一桩。喊了巫医过来,左右看过只说她是累着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可平君却是魔魇了,换衣服时叫婢女发觉半昏在屋里,到那巫医急赶过来查看,始终不曾醒来。

    彼时许广汉仍在宫中当值,许允和又去往了平君的母舅府上,一时联系不上。病已无可奈何,只能在府上照看着,再不济总需等许广汉回府才是。

    这么一耽搁,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从日出到日暮,也不过半个圆的周长,刘病已在旁悉心照顾,一时,绿衣的去向反而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而这一回,绿衣倒当真没有在半路往别的地方去,持着对刘病已的保证,她果然老老实实回了苏武府上。就在刘病已为平君担心着急的时候,她与阿穆达正吵得不可开交。

    不为旁的,事因恰恰是由刘病已起。(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四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5)

    (全本小说网,。)

    说是因刘病已起,又不全是为刘病已一人。

    绿衣回去见苏武,苏武身为长辈,例行惯事自然要问一问她近几天如何渡过,遇上了些什么人,有没有碰上什么了不得的事。绿衣因刘弗陵的缘故,说话不如平时那样直爽快利,马马虎虎就想敷衍过去。苏武年纪老迈,经事如许,能明了绿衣不愿坦白的缘故,然而在阿穆达眼里,她便是隐瞒了什么了不得的危险事情来了!定要她老实坦白的讲清楚,说明白。绿衣和他打着马虎眼,顾左右言其他,就要他把与刘病已之间究竟怎么冰释前嫌给说出来,才肯交代自己那几天的行踪事迹。

    说起来,阿穆达与刘病已倒当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可阿穆达有他自己的一套固执,他虽对刘病已改了之前观点,亦暂时认同许多刘病已的行事作风,但要他自己讲出来是怎么叫那刘病已给“收服”,这实在有点为难他。便不肯与那绿衣交代。

    绿衣见之更好,你不说,我也不要说。两人犟起来。

    这本也是一件小事,苏武以为过个片刻,两人都扭过这根弦来,事情便也罢了。自不去过问,往那书房里去了。谁知道阿穆达不依不饶,从追问她那几天的行踪遇事,到追问起和她一道到质子府的“六哥”身上。

    绿衣敷衍了几句就心浮气躁起来,阿穆达又不知道收敛,绿衣便将那弯刀往阿穆达身上一扔,卯起火来要和阿穆达一决高下,说什么若是她赢了,就让阿穆达闭嘴。阿穆达又说,闭嘴万万办不到,除非他回了大漠去。绿衣当时便炸火了,要他立刻滚回大漠去,再不要看到他。

    说时就将那阿穆达给撵到了外面院子里去,当当当跑到阿穆达房里把门一关。

    这会儿,那阿穆达还在院中斗大的太阳底下站着,一动不动。房里面绿衣在打包行李,气冲冲,举手投足就像带了火星子,一不小心就要“噼里啪啦”的着起来。

    那紧闭不动的门“呼啦”一声被人撞开,就见里头站着的小人横眉竖目,眸光里火星四溅。她抬手把怀里的包裹一丢,朝着那站在院中的阿穆达丢过去,那包裹未裹牢,里面的衣物摔了一地。

    她跳出来,单手支腰,嚷道:“你给我走!现在立刻就走!我不要见到你了!”

    阿穆达一动不动,像是脚下生根,定在了地上一般。眉目横着,均是一种说不明的闷愁,他声嗓没什么变化,平直得和他那张刻板的脸孔一样。

    他说:“阿穆达受右校王与小王爷所托,六小姐在长安一日,阿穆达就留在长安一日!”

    “我又不是你的奴隶!要你天天盯着!连我上哪儿你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比五哥还不讲道理!回去找你的右校王和小王爷!有本事你让他们来长安抓我!我就不信,我不走,你还能扛着我走!”

    苏武闻讯赶来,见到这架势,一个劲儿摇头。他瞧了阿穆达一眼,又摇摇头,忙越过石阶走到怒火冲天的绿衣跟前:“小绿衣,你这是要让苏翁操心极了!”

    绿衣一见苏武过来,不禁更觉委屈,把嘴一努,就抓了苏武的手臂道:“苏翁你瞧瞧,哪有一个护卫管主人管得这么厉害的!我又不是去杀人放火了,他这不是逼着我生气上火?”

    苏武劝道:“阿穆达也是为了你好。”

    “我自己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总之你要我跟你说六哥,我无话可说!你和病已哥哥怎么回事我也不稀罕听了,反正你别想从我这里套什么回去!”

    她鼻子里连连发哼,脾气倔得不得了,话说得比平时快上一倍,风风火火。苏武也是头疼,拿手在太阳穴上按着,说:“不过口齿上的便利,真是小女儿家,这也争得厉害!”

    绿衣就道:“他不讲道理!我不愿意讲六哥的事,自然有我的缘故,他非逼着我讲,到时若连累了六哥,我这又是早又是晚的,岂不白忙活了!”

    边说边朝那阿穆达瞪了一眼,眼神锐利着火。绿衣皱着脸,抬手抹了把脸,瞧见苏武站在一旁且愁且忧。她眉心蹙起来,忽然有了主意,便拉着苏武道:“苏翁苏翁,我有事和你说,且不去管那木头,他要站,就让他站着好了!”

    便将苏武拉到房里去,小心翼翼的关了门,才走到苏武跟前站好。

    苏武甚觉奇怪,上下扫了她几回。

    绿衣皱眉,在苏武跟前来回踱步,似是在思考,好一会儿她才松开眉来,从胸口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最后的决定一般。在苏武跟前立定。

    她说:“苏翁,你觉得大汉现在的皇帝是不是个好皇帝?”

    她踟蹰这半日,竟是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不免让苏武疑惑。瞅了她一会儿,苏武方开口:“好与不好,不由我一老叟置喙,需得由天下百姓去评功过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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