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碧华说,“陛下可还记得周阳氏?”
是了,是了。上官低头不语,做出孩子气的样子。她低眉垂目看着跪坐在一旁的碧华,每当这个时候她便无法确定碧华究竟是真心待她还是因外祖父的关系照料着她。碧华是外祖父自府中挑选出的奴婢,特在她进宫时送予她的。一开始上官妍也曾全心相信这位年长她十余岁的女子。可是那一日,她擅自做主,阻拦了祖父与父亲的求见起,断绝了上官一门唯一的生路,上官就开始连她也不信,只做那无知小儿的样子给她看,乖,听话,偶尔淘气,但绝没有一点儿威胁性。
“碧华。”
上官忽然出声,她长久未喊她的名字,还是进宫伊始,碧华记得,她会喊她“碧华姐姐”,后来宫规礼仪识得多,便只有“长御”两字代替了。今日她突然如此……碧华有些惊讶,但还是垂目,未敢擅自窥探皇后天颜。
看到眼前人似乎要动,最后还是忍住,颈子与下颚的距离维持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上官想起霍光,想起她那个寸步不差的外祖父,小小的唇瓣抿了抿,微微一笑,转而露了几分欢喜说道:“你听外头的声音,县官过来了!”
边说边扶着矮几起身,颇有些迫不及待。
碧华连忙随她起来,叠声提醒:“陛下注意仪容!”
上官已推开她的手,快她两步迎到了配殿入口的门槛前。碧华无法,望着那小小身影,虽是急迫,好歹还未失却皇后威仪的小小身影,满是无奈。她到底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子。连与天子圆房都未有资格,哪里又会懂得什么宫廷女人争夺一男的残酷与可怕?她不过全凭直觉去亲近那位宫中女人趋之若鹜的天子罢了。碧华躬身,小步,极快的跟随过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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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弗陵方下朝回宫,便听到椒房殿这边召了女医,忙的过来。上官虽好动,却向有多人护卫,几无意外,除上官安一门问罪那日她半夜高烧,已无如此急切召唤女医的时候。他虽与她并无夫妻之情,但怜她与自己同是孤苦无依,向待她如手足,一听得消息,立即就赶过来了。到了椒房殿才知晓,原来是昨夜留宿的李女公子出了岔子。
“陛下长乐未央。”
小小身子端着那一身金贵沉重下跪,虽稳,仍叫人心里生出摇摇欲坠之感。刘弗陵忙的伸手拦住她:“皇后不必多礼。”
上官的小脸上露出微笑,反握住他的手臂,正要说话,纱幔后的女医走了出来。
“陛下长乐未央。皇后长乐无极。”
女医躬身下跪,刘弗陵示意她起身,问道:“如何?”
女医道:“女公子乃是贪凉过甚以至胃寒腹痛,又因月信将至,越一发不可收拾,臣开两剂药熬了吃下去,应无大碍。”
刘弗陵颌首,让宫人随那女医下去开方子拿药。上官妍在一旁听得奇怪,扭头问碧华:“长御,何为月信?”
刘弗陵在旁听到,脸色微微有点异样,便往里去看望李绿衣。上官妍犹在问身旁的碧华。
碧华看到皇帝薄纱之后的身影,渐生愁眉之感。皇后信期未至,与皇帝圆房又尚无定日,宫中女官自然无人与她提及这个。看她满是好奇的询问,碧华心中思量,皇后昨日生辰一过也有十二,想那朝野上下对帝后圆房一事也是箭在弦上,顷刻要发的。此时与她说了,也算不得逾越。便低下来,在上官妍耳朵边悄声说了出来。
上官妍虽心间暗藏老成,但对男女之事终究是知之甚少。因上官父子的野心被匆匆推上后位的她当年不过六岁,霍兮君过世得早,自然无人在她耳边提及此事。但上官妍倒也不是半点不懂,总算还是晓得女子一旦来了月信,便可生儿育女,她的夫君也就不再只是每月例行到椒房殿陪她看书写字弹弹琴了。
上官妍的脸庞红了红,抿起唇瓣:“长御,随我去看看李女公子。”便有点着急的往内室走。碧华在旁,眼观上官妍身影,低首躬身随她进去。
绿衣疼劲儿过去了,正将身子弯成一弓煮熟了的虾子蜷在床上,耷拉半盖着一段三色锦。再没有一点点活泼生气。那紧紧皱起的一簇新月眉也少了几分光辉,缩着像是躲在乌云之后。刘弗陵过帘进来,身旁侍郎正要上前醒示,他摇首示意,两旁的人便皆躬身垂首退到一旁。刘弗陵就在床边看着,眼睛里似蒙了一层大雾,弥漫过境,谁也料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上官妍也跑了进来。碧华的说词让她好不羞臊,无端的就要找点话来说说,找点事来做做,非如此不能排遣那燥到骨子里去的难为情。
看到刘弗陵站着不动,床上的人背对他们侧躺着也不动,从她这个高度,更加是连绿衣半边眉毛都瞧不见了。不禁就出声:“陛下,她会死吗?”
那侧躺着的绿衣也不是全然不知晓外边情境。不过方才女医说了,她是因为贪凉……再者女医来前她果真是信期相至,才刚换了衣裳。饶是她再大胆不羁,到底是个女子,面对一个男子,还是刚才惶惶然听闻了她丑态与她身为女子独有的那一件私密事的男子,绿衣也是一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坦然面对。干脆依仗着病了,装睡未醒也就罢了。哪里晓得那个小皇后蓦然开口说死不死的,她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脸孔还是白的,两道新月眉像被风吹得扬起的柳梢一般,急急瞪了眼望向刘弗陵。迫切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刘弗陵听到上官妍开口就要阻止的,绿衣那闭着却颤动不已的双睫早曝露了她的小秘密。但……终究是来不及。他被那双猝不及防射过来的两枚明珠耀得有些不惯,侧颜望了望始作俑者。只见上官嘴角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小纹路显现,刘弗陵也只得暗中摇头。
他道:“汝可安心,太医既说无碍,自然是无碍的。”
上官蠢蠢欲动,还欲在将信将疑的绿衣身上下一剂猛药,刘弗陵又道:“尔且将息,朕与皇后有事相谈,太医会留待于此。”
说着转而看了看上官:“皇后。”
上官有点不甘,又不能违逆他的意思,颇有点慢吞吞的跟着刘弗陵出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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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室,熏香尚未散尽,味道有些浓郁。宫人将两旁的珠帘窗纱都支了起来,新鲜的空气蜂拥进来,将一室香气推散成氤,室内便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活动的气味。
上官妍随在刘弗陵身后,一进殿,碧华与侍郎金赏就各自退了出去。一时之间殿内只余得帝后两人。一高大挺拔,一小巧玲珑。本该天造地设,无奈她的身影始终无法与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相叠,只得沉默。与那袅袅而散的熏香一样,有意图逃出升天的渴望。不过烟雾可由无形到有形,有形化无形,恣意在方寸天地间,人却不同。
上官妍睇着那袅袅飘出殿去的熏香,眼皮微动,在触及经窗棂而进的几道阳光时闪到了眼睛,转而笑起来,两三步走近刘弗陵身后:“陛下,昨日低光荷垂首为臣妾贺寿,臣妾尚且叩谢陛下恩典。”说着就要跪拜下来。
刘弗陵转身,两手扶住她。
她身躯尚幼,如此繁重的妆点于她来说简如沉沉负荷。刘弗陵迎着她背光微笑的眸子,将她搀扶到一旁坐下:“我昨日无法抽身前来,闻卿至漏夜方眠。”
“长御多心,我不过是白日里睡得多了。”她露出温婉柔和的娇容,刘弗陵视线在她面上掠过,撤手坐于她身侧。
“今日早朝,大将军提及皇嗣。”
前一刻还笑容姣好的上官妍僵了一下,她掩饰得极好,略略一眨眼,抬了两颗不甚明朗的眼珠子看向对面自己的夫君:“陛下已行弱冠,该有皇嗣了。”
“若非周阳氏命薄,陛下许是早有子嗣。”上官妍轻声说着,一双手藏在袖子里,十指紧扣。
“我看绿衣姐姐长得也好,若是陛下有心……”她缓缓开口。
“皇后,”刘弗陵打断她,“她与你我不同。”
“不同?”上官妍未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未能控制住自己,轻问出声。
刘弗陵大约也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方缓了语气说道:“她乃苏翁的远亲。”
苏武之子因参与上官安父子谋反被处死,苏武也因此只得远离朝廷,做一个富贵闲人。早在始元七年,苏武一门便失去了融入权力中心的资格。李绿衣既是苏武的远亲,且不说刘弗陵愿不愿意,大将军霍光必定不会同意。上官妍未再说什么,只是稍稍动了动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
“陛下之意,臣妾懂了。”上官妍说,“待大将军前来,臣妾自有应对之策。”
刘弗陵抬首看着她。他的样子沉静如秋冬交加之时的湖水,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上官妍端着还有些孩子气的温婉笑容,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刘弗陵放在案面上的手:“弗陵哥哥,清颜知道该怎么做,你不要担心。”
上官满门遭诛那一日她躲在未央宫宣室后的帷幔内,清楚听到她的祖父,整个大汉王朝唯一可救她生父的大将军,毫不犹豫,口齿清晰坚决的要求彼时尚还年幼的皇帝连她,这个才刚坐上后位就成为遗孤的皇后一并诛杀。是那个坚挺如石屏的少年力主,从虎口之中救下了她的性命。
她的祖父要杀她,与她血脉相连的祖父曾动过念头连着她一起铲除自己政治上的敌手(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北(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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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颜。”刘弗陵亦唤了她的名,手掌抬起,轻轻揉摸着她额头一点点细小的碎发,他看她的眼睛里读不出情绪。大概是悲悯,也许还有感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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