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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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金山-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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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箔厂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们非要走不可?”老厂长加重了语气,行囊在人们手中松动了。
  “你们不想想,我们在金箔厂风风雨雨二三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气没受过?最苦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国家开明了,改革开放了,又来了一个新书记,眼看我们金箔的好时候就要来了,你们却都要走,你们摸着良心问问,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兄弟,对得起领导吗?”老厂长语重心长。
  鸦雀无声。
  老厂长忍不住老泪纵横,要走的人也动了情,有几个竟哭出了声。
  “我们,我们也不想走,可我们有什么办法呀!”赵贵成手一松,装着水瓶、饭盒、搪瓷缸的绿网兜掉了下来,“咣当”一声响。他也干脆蹲下身子,别过脸去。
  何大福的眼圈红了,他走上前去,一把拉起赵贵成,面朝众人大声道:“各位师傅,不要再说了,我何大福今天给大家保证,十天,给我十天时间,如果十天之内大家的问题解决不了,我何大福找车子亲自把你们送过去!”他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抬起了头,眼睛齐刷刷盯在何大福的脸上,那眼神里分明充满了疑惑。
  “兄弟们!”武庭根站了出来,“何书记把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我们再走就不近人情了。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哪个肯走啊!既然何书记说他有办法,我们就等十天,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人纷纷站直了,异口同声,武庭根叫得最响。
  “嘟嘟……”建邺厂来接十二名金箔艺人的面包车又扯起了嗓子叫起来,“呜”地一声绝尘而去。
  李雄关走在最后面,他也笑了。他并不是为一场风波的化解而高兴,他笑的是另一件事:“十天,哼,自己抓个虱子摆在头上,看你怎么把它捉下来?”
  这虱子放到头上,还真怕不好捉。何大福当了十几年的政工科长,他心里太有数了。化工厂那么大,每年“农转非”也就两三个名额,而且大多数是“皇亲国戚”,都是戴着帽子下来的。现如今,虽然政策开明了不少,但要想把这么多人都由农民工转成正式工,这也是一道天大的难题啊!
  第二天早上,何大福的妻子周素琴把早饭端上了桌,何大福却毫无胃口。“是万县长把你调过去的,现在有问题你怎么不去找他啊?”望着平常狼吞虎咽今天竟一口也吃不下,眼睛也黑了一圈的丈夫,周素琴有点心急,一急之下便想起了万县长。
  “对,找万县长去!”
  “金箔艺人不同于其他工人,他们是特殊艺人,他们是金箔工艺这中华民族传统工艺的传承者,全国不到1000人,比大熊猫还珍贵,严格来说他们应该属于工艺美术师。现在国家轻工部下发了一个29号文件,属于工艺美术大师级的特种艺人可以农转非,我们金陵市一直没执行。现在,我们要求尽快执行,否则这个技艺在我们国家就要失传了。”在县长万庆彪的办公室,何大福振振有词地对县长说道。望着一上班就跑来的何大福,望着这个自己亲自点将的干部,望着那只有一页却沉甸甸的报告,万县长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报告认真地看了看,立即拿起笔签了字。“请县劳动局按工艺美术师资格立即申报,迅速办理,力争尽快批复!”
  签完字,万县长伸出大手拍了拍何大福的肩:“大福啊,这兵和将的事我们负责帮你解决。下面的仗怎么打,怎么打赢,就要看你自己啰!”
  望着万县长那关切的眼神,何大福眼圈泛红,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到十天,金陵金箔厂打箔艺人的农转非难题,在市、县政府的高度重视下,破例得到了解决。何大福又一次化险为夷。俞芳喜滋滋地来向何大福道喜,她笑着说:“金箔工人真有福,你真有福!”
  此刻,俞芳觉得金陵金箔厂真的就会变成一座金山,而眼前的何大福就是一座山,那依山的花树千娇百媚、绿荫清凉,金箔人有福了!
  

20万救命钱(1)
有句俗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何大福刚刚上任个把月,遇到了这么多头疼的事。但最让他头疼的还是手上没钱、账上没钱!秦琼卖马,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啊!
  1984年2月底,何大福上任不到两个月。
  还有几天就过春节了。何大福一大早紧锁着眉头静静地坐在办公桌旁望着窗外出神。手上青烟袅袅,一根香烟正在默默地燃烧,大半截的烟灰摇摇欲坠。固定资产38万元,年产值175万元,内外债务却高达197万,这在当时是金东县最大的一家困难企业。这该怎么搞呢?何大福的眉头绞成了一个疙瘩,大半截烟灰终于被一阵微风吹落下来。
  财务科长俞芳默默地陪站在那儿,不敢吱声。厂里搞到这个份上,虽然不是她的错,可这一连串倒霉的数字偏偏都是由她算出来、报出来的。望着何大福阴沉的脸,一股悲凉油然而生,“怕是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又一根香烟快烧到头了。一股灼热的疼痛把何大福刺醒。他猛吸了一口,掐掉了烟头回过脸来。见俞芳还在那儿站着。
  “俞科长,账上还有多少钱可以花?”
  俞芳愣了一下,赶紧看了看账本,苦笑着,“账上只有4000多块钱了。”没等何大福说话,她又补充道:“跟市里借来的5万元已全部用光了,那笔天安门工程业务,人家付的十万元预付款已全部买黄金了,眼看厂里就要断炊了,工人工资还没着落,许多辅助材料还要买,采购员连差旅费都没有,这事关系重大,要是到时候交不了货……”俞芳抬头看见何大福正张大了嘴瞪着自己,她不忍再说了。
  何大福手有点颤抖。坚强的他眼神中有几许无奈,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
  “那我们的应收款有没有呢?”
  “没有应收款。”俞芳摇了摇头。
  “跟银行贷呢?”或许是刚才烟抽猛了,何大福连着咳了几声,大口的烟雾喷了出来。然而透过那烟雾,俞芳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布满血丝却满含期望的眼神。
  “工业企业原则上只能向工行贷款,可我厂搬家时差工行53万块钱,早就到期了,我们哪里能还得起?银行已经来催过好几次了,我们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去贷?”
  何大福把身体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任手上的香烟再一次默默地燃烧。
  “那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哪有什么办法啊?县里为了厂里搬家,已出面从各单位筹借了100多万,现在都还不了,我们真不好意思开口了。”俞芳为难地说。
  “那只有等死?”何大福望着俞芳。
  “全县都知道,金箔厂已经是匹死马了,你来了,医好了,算你有本事;医不好,死掉拉倒了!”
  何大福陷入痛苦的深思之中。他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但他想到了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伢子呀,妈死后,你就是孤儿了,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今后有没有好人搭救你,但靠人不如靠自己……”这时候,何大福多么需要人搭救啊!而这时候,中国各地改革开放的浪潮正一浪高一浪。可是,社会上许多习惯于计划经济的干部员工,却跟不上时代潮流,普遍存在着等与怨的情绪:等——等中央下文件,等领导下指示,等政府给政策;怨——怨环境、气候、条件不利,怨资金、人才、电力不足,怨领导不支持,怨班子不配合,怨职工不争气。可今天,何大福等谁啊?怨谁啊?

20万救命钱(2)
等死不如闯祸!他决定孤注一掷,拼死一搏。
  何大福猛地睁开双眼,那火一般的眸子让俞芳有点害怕。他果断地把烟头掐在烟缸里,又使劲按了按。然后腾地站起身来对俞芳道:“走!”
  “走?”俞芳一脸茫然,“到哪里去?”
  “到工行,找他们行长去。”何大福利索地拿起大衣,套在了身上。
  离工行越近,俞芳的心里越慌,“欠人家的钱还没还,还想贷款?那个工行的马行长是有名的难讲话。何书记难道和他熟,是亲戚还是朋友?”
  何大福越走越快,俞芳都快跟不上了。雪天路滑,有好几次她差点滑倒。看着前面那宽宽厚厚的背影,俞芳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和安全感。
  到工行上了三楼,左手第一间就是马行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俞芳正要敲门,手抬到半空中又放了下来,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何大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真的要敲吗?”何大福微笑着点了点头。俞芳这才鼓足勇气,抬手敲下去。
  “咚,咚,咚”。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短促却威严有力。
  俞芳轻轻地推开门,和何大福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好漂亮的办公室。面积不大,却窗明几净。浅灰色布套的组合沙发,墨绿色的窗帘,红木茶几上一盆绿意盎然的水仙花正吐着醉人的芳香。办公室的正北面,一张崭新的办公桌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翻看着银行报表。
  “马行长!”俞芳想用一种恳求的尊敬的口气说话,但却控制不住语气,那声音低低轻轻,飘飘颤颤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们来啦。”马行长微微动了动头,眼镜已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扶眼镜,只从眼镜上方的空档里投来轻轻的一瞥。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只一瞥,他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翻看着他的报表。他当然认识俞科长,并知道金箔厂是个穷厂。
  “这是我们厂新来的何书记!特地来拜访您。”俞芳尽量平稳着自己的语调,指指何大福。何大福拉拉衣服,挺直腰杆堆起微笑。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足足有半分钟时间,那个马行长就像没听见似的,依然低着头翻着报表。半分钟过后他还是没有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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