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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鲍里卡了。”瓦利卡说,“鲍里卡,加汽。”
“有必要吗?”科瓦连科怯生生地问道。
“有必要!”我不客气地顶了一句,“蒸汽不会把骨头烫断的。”
“那得看对谁了。”科瓦连科淡淡一笑,这样说道。
我马上把一满盆水哗啦一声泼在石头炉子上,一股股蒸汽丝丝地直往上冲,帕什卡乐得大声吼叫,科瓦连科叹了口气,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端起木盆,转身走出去了。
他转过了身……
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个脊背,那个被刺刀、大刀、马刀捅得和砍得疤痕累累,疙疙瘩瘩的脊背,那上面一点好地方也没有,全都布满了国内战争留下的紫红色印记。
伊斯克拉的妈妈也是经过国内战争而变了样。我不知道她身上是否也有疤痕,但是她的心灵上却有和济娜爸爸脊背一样的伤疤。这一点我是后来才懂得的。
伊斯克拉妈妈的名字我忘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帮助我回忆起来。她经常到中小学、中等技术学校、工厂和集体农庄演说。她讲起话来简短生硬,就象喊口令似的。我们都有点怕她。
“你们要记住,革命仍在继续。在我们粉碎阶级敌人的反抗之前,还将继续下去。你们要准备斗争,严酷无情的斗争。”
说不定,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我一天天衰老下去,与那个时代相去越来越远,而且今天已经不是当时那个现实的本身,而是对那现实的想象支配着我的头脑。可能是这样,但我想逃开年龄对我的提醒,我想回到那些日子去,再度变得年轻和天真无邪。
第一章
“清楚啦,清楚啦,清清楚楚啦!”济娜不等听完妈妈的嘱咐便大声嚷嚷起来。
她急着要把门关上,搭上门钩,可妈妈象往常那样还逗留在门口作最后的指示:要洗、要熨、要刷,还要将衣物煮一遍,把地扫干净。真是要命,怎么每次临上班。她还能想出那么多事来。往日济娜总是耐着性子听她把话讲完,可偏偏在今天妈妈磨蹭得简直令人难以忍受,而济娜脑子里产生的那个念头又要求有所行动,柯况这个念头来得这样突然,而且连济挪本人都认为它近乎是罪过的呢。
今天早晨,济娜梦见自己身在一条小河的岸上。这个夏天她头一回不是以普通小姑娘的身份去夏令营,而是脑阵责任感去当辅导员的助手。整个夏天她都严厉地皱着两道毛茸.茸的眼眉,所以鼻梁上方的眉心处留下了一条垂直的白印。济娜为这条自印感到非常自豪。
但是她不是梦见自己和那些她要为之皱起眉头的少先队员在一起,而是梦见和中队辅导员、教师以及别的首长这些大人在一道。他们都在沙滩上晒太阳,济娜在那儿拍水,因为她非常喜欢在浅水的地方扑通。后来人们吆喝了她一声,她立即上了岸,因为她还没有摆脱对大人惟命是从的习惯。
上岸的时候,济娜感觉到有道目光盯住自己,那是男人专心注视、评头品足的目光。她十分难为情,用两只手紧紧捂住湿淋淋的胸部,尽快趴倒在沙滩上。在甜蜜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她想象自己没有穿游泳衣,光着身子躺在岸上,于是她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但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团为这种恐惧并不吓人。这是另外一种恐惧,是叫人想看一眼的恐惧。她催妈妈出门,不是因为这种恐惧而惊慌,却是由于想看一看这种恐惧而感到害怕。这个她所害怕的决定在她心里正同害臊的感情打着架,至于谁能战胜谁,济娜自己也还没有把握。
搭上大门的门钧之后,济娜扑回房间,头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严,然后开始飞快地把身上的衣服扒下来随便一扔:晨衣、衬衫、乳罩、裤衩……她刚要扒裤衩,拉起松紧带,马上又放开手,松紧带把她晒得黑黑的肚皮狠狠地弹了一下,使她清醒过来了。她站了一会儿,等怦怦跳动着的心脏平静下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向妈妈的大穿衣镜走去。她如临深渊似地向镜子靠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眼睛不敢朝前看,到了镜子面前才抬起眼皮。
在冰凉的铅色镜面上反映出一个晒得黑黑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圆睁着,露出有罪的好奇心,而且闪闪发光,宛如两颗樱桃。她浑身上下都是巧克力色,只有鼓得与身材不相称的乳房和背带留下的两道印子白得难以置信,好象个是属于她身体的部分。济娜有生以来头一回有意识地以旁观者的眼光端详着自己的身体,一面自我欣赏,同时又感到害怕,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但是只有胸部成熟,胯骨却不肯丰满起来,济娜生气地用两手拍了几下胯骨。不过,对胯骨她还可以将就忍受,经过一个夏天总算鼓起了一点点,因而已经显出了腰身。就是那两条腿才真正使她伤心透顶:它们象两个倒置的圆锥体,在脚踝的地方细得不成比例,小腿肚子平平的没有肉,两个膝盖也没有变圆,还象五年级的女生那样往外突着。这一切叫人看着都觉得讨厌,于是济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怀疑大自然永远不肯帮她的忙。全部有福气的姑娘基本上都是生活在上一世纪的,因为那时她们都穿长裙。
济娜小心翼翼地挺起胸脯,好象是在掂量:晤,这部分已经成熟,充满未来的希望。也就是说,她将来就是这副模样——胖胖乎乎,结结实实,富有弹性。当然罗,如果能够再长高一点就更好了。她踏起脚尖,挺直身子,装作终于长高时的模样,基本上对自己表示满意。“等着吧,将来让你们好好瞧一瞧!”她洋洋得意地想道,因此跳起舞来,还在心里哼着《疲倦的太阳》这首流行歌曲。
这时门铃响了,响得那么突然,所以济挪一听见便象在镜子前面转悠那样赤身露体向门口跑去,后来又飞快地跑回来,急急忙忙把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胡乱穿上,转回穿堂,边走边把晨衣的扣子系上。
“谁呀?”
“我呀,济娜。”
“是伊斯克拉吗?”济娜把门钩拨开。“早知是你,我马上就开门了。我还以为是……”
“萨什卡离开学校了。”
“怎么离开了?”
“退学了。你是知道的,他只有妈妈一个人做工挣钱。现在上学要交学费,所以他退学了。”
“这大糟糕了!”济娜难过地叹口气,不再做声了。
别看济娜差不多比伊斯克拉大一岁,却有点怕伊斯克拉。她很爱伊斯克拉,并且也适当地听从她,但又总是有点怕她那股坚决劲儿,这个伊斯克拉总是那样坚决地既为其本人和济娜,也为所有她认为需要她这样做的人解决一切问题。
伊斯克拉的妈妈至今还穿着已经磨破了的特种任务部队的皮夹克,一双高统皮靴,腰间勒着宽皮带,这种皮带是能把人抽得留下一道道痛得火辣辣的红印的。关于自己身上的这些红印,伊斯克拉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讲过,因为丢人现眼比皮肉受苦更加难受,还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那个严厉、暴躁、不屈不挠的妈妈非常不幸,事实上是个孤身女入。伊斯克拉非常可怜她,同时也十分疼爱她。
妈妈十分不幸和非常孤单,这个可怕的情况是伊斯克拉在三年以前才发现的,而且还是偶然发现的。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到一阵阵尽量压低的号哭,哭声中还夹杂着呻吟。房间一片昏暗,只有一道亮光从那个把她的床铺隔开的橱柜后面透过来。伊斯克拉钻出被窝,悄悄地往那边一看,马上就怔住了。她看见桌子上的台灯亮着,上面遮普一张报纸,妈妈坐在桌前,弓着背,两手抱头,不住地晃动着身体。
“妈妈,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好妈妈?”
伊斯克拉向妈妈扑过去,妈妈则慢慢站起来迎着她,两只眼睛象死人的一样,后来脸色转自,浑身发抖,头一次解下了腰间那条士兵束的宽皮带。
“还偷看吗?还偷听吗?……”
伊斯克拉永远也忘不了妈妈的这副样子。对爸爸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爸爸给她起了这个特别的名字之后,在她那遥远的童年时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妈妈带着一贯的残酷无情的表情,把所有的照片扔进炉子统统烧掉了。
“伊斯克拉,你爸爸原来竟是个软弱的人。可他还当过政委呢!”
对于妈妈来说,“政委”这个词决定着一切。“政委”这个概念包含着她信仰的象征,人格的象征和她青春的象征。“软弱”与这个永存青春锐气的名词是对立的,因此,伊斯克拉鄙夷软弱比鄙夷叛卖行为更甚。
对于伊斯克拉来讲,妈妈不只是一般的范例,甚至也不只是榜样。妈妈是她意欲达到的理想,当然,须要有一点修正,那就是伊斯克拉非常希望自己比妈妈幸福。
班上的同学都爱济娜和伊斯克拉这对女友。但是,如果说大家只是爱济娜,而且总是很快就能原谅她的话,那么大家就不仅是爱伊斯克拉,而且还服从她,听她的话。大家都服从她,但同时却不能原谅她的任何过失。伊斯克拉一向深知这一点,而且还团此感到有些自豪,虽说要保持为全班敬畏的地位有时并不容易。
比方说,伊斯克拉绝对不会只穿一条裤衩,光着身子在镜子前面跳舞。济娜想到这一点,脸上马上红了起来,同时又害怕伊斯克拉发现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红晕,因而脸红得越发不可收拾。她只顾进行这种内心斗争,已经不再听朋友说话,而只是一个劲儿地脸红。
“你搞什么鬼名堂了?”伊斯克拉突然严厉地问道。
“我?”济娜装出非常惊奇的样子,“瞧你说的!我什么鬼名堂也没搞。”
“别撒谎了。你一脸红,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可不知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