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与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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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与迷醉-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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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小恩怨。这一场一场的会啊,数说了多少是非,集结了多少恩怨,练就了多少人的嘴皮子,鼓励了多少人的张狂,同时,又培养了多少人的沉默无语和忍辱负重啊!
  

第三章 17开会(3)
尽管这样,有那么一群人,开会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不动口,她们手上拿了鞋底子,一边听会,一边吱吱地纳,指导员五次三番地强调不要干私活儿,她们只当没听见。若是点了她们哪个人的名字,那人便把自个儿男人的鞋子指给大家看,说不干私活儿,赶明儿公活儿也没法儿干了。大家便看着那只咧嘴的鞋子笑起来。于是,吱吱的声音又响了,有时连成一片,变了嗡嗡的声音,把发言的声儿都盖过了。
  开会,目的本是为了解决人们脑瓜里的事,谁知脚底板下的事却是无孔不入、屡禁不止。有的人,甚至还把摊煎饼的鏊子搬到会场上来了,拿了煎饼板儿,给大家模拟摊煎饼。因为,求教的人太多了,平时抽不出空来,乘开会之机,所有的人都可以学一学了。
  开会,是多么地紧张;开会,又是多么地轻闲啊!
  在这其中,李三定也一样地紧张和轻闲着,女人们拿的是鞋底子,他拿的是一把竹棍儿,躲在人后,悄悄地一根一根地挑。会上那些发言的人,说的都是什么啊,他一点不想听,却又不能不来。他的名字已经被政治指导员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了,每次要照了小本子一个一个地点名。那本子就像一张大网,网住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李三定也不例外地被网在里面,仿佛永远地难以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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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8蒋寡妇(1)
蒋寡妇是高高瘦瘦的个人儿,脸也是瘦的,突出着一副高颧骨。脸色是白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些向下拉,给人冷面、不快的感觉。但偶而笑一回,就像换了个人,眼睛亮起来了,嘴角翘起来了,一整个脸都生动起来了,几乎可说是美丽了。都说是一白压百丑,她却是一笑压百丑的,那白反被她浪费掉了。她要是个爱笑的人儿也好,却偏偏不爱,一天到晚冷了脸子,仿佛心上有一条怨恨的河,永远流不断似的。因此她的美丽就很少有人看见。金大良说她人儿长得不错,兴许是哪天碰巧看见了她的笑吧。
  蒋寡妇的车也有些像她的人儿,细细长长的,车板儿有些薄,车厢有些窄,两根车把细的,还比不上壮小伙的胳膊。车帮上本该有坐板的,她的车却没有,只窄窄的一根木条,使车更显得苗条了。只看模样,不要说拉土,拉一车棉花都要经不住似的。
  李三定是不懂车的,人他也不大懂,真如同一头被蒙了眼的驴子,稀里糊涂就上了套了。
  拉车是要一人架辕一人拉绳的,蒋寡妇问他,是架车还是拉绳?李三定说,随便。蒋寡妇仿佛冷笑了一下,自个儿架起车,让李三定拿起了一侧的绳子。
  李三定不知她为什么冷笑,也不想追究,拉了两趟,发现有男人的车,全都是男人架辕的。他便有些恍然,拉第三趟,便提出自个儿架辕。却想不到,蒋寡妇还是个冷笑,还是架了车就走,对李三定的建议理也不理。
  李三定便有些恼火,想起自个儿的母亲和两个姐姐,觉得女人们都是莫名其妙的,谁也别想弄懂她们。但到了第四趟,李三定不提架车了,蒋寡妇却又忽然说道,三定你说,我是把你当一个孩子呢,还是把你当一个男人呢?当个孩子我架车理所应当,当个男人,你可就应该架车了。
  这时车已经开始走了,李三定走在蒋寡妇左侧的前面,李三定看不见蒋寡妇,蒋寡妇却可以看得见李三定。
  李三定便更加恼火道,随便。
  蒋寡妇说,随便是什么意思?
  ……
  蒋寡妇说,要拿你当个孩子,就不是一递一车的事了,也不是你一车我两车的事了,起码要你一车我三车地算工分了,你懂不懂?
  李三定在前面还是说,随便随便。
  蒋寡妇看着李三定,那乱蓬蓬的后脑勺,那瘦削的肩膀,那被大褂子兜住的看不出轮廓的屁股,那咧开嘴的啪嚓啪嚓响的军绿鞋……蒋寡妇皱了眉头说,除了随便,你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
  蒋寡妇说,你装车装不了,卸车卸不了,架车又架不了,还随便随便。
  李三定忍无可忍地说,我还没架车,你怎么知道我架不了?
  李三定没敢提装车、卸车,因为他实在装得不好,卸得也不好,蒋寡妇那一锨装上去,能是他那一锨的两倍,蒋寡妇卸起车来也利落极了,一举一放一簸,毫不拖泥带水,特别是那一簸,两只手端了车把,就像端了簸箕一样轻巧,车尾不管有多少土,也会被她簸得干干净净的了。她那么瘦个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但即便这样,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蒋寡妇却更加不留情面地说,你就是架不了,没让你架车是怕你翻了车,翻了车是小事,把车弄坏了,这一冬我就甭想干活儿了。
  李三定走在前面,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被动,蒋寡妇架了车,就像占了王位一样地居高临下,她是想怎么看他就怎么看他,想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他,而他要说句话,回一回头都困难呢。
  农业学大寨的歌在漫天里响着,李三定却一句也听不到了,耳边都是蒋寡妇刻薄的声音了 。
  蒋寡妇继续说道,还以为你姐她们能干,你也错不了呢,谁知你是要力气没力气要眼力没眼力,看看这绳儿,绷是绷紧了,就是我这儿觉不出轻来,你是真使劲还是假使劲啊,我怎么长短觉不出轻来呢?
  李三定和蒋寡妇,虽说住一个胡同,却是谁也不知谁的。蒋寡妇是一贯的提防心理,生怕哪一个坑害了她,十###岁正是不知怕的年龄,不给他来个先发制人,岂是能降服他的?李三定呢,则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只要别人不挑他的毛病,他是决不会向别人进攻的。但蒋寡妇也真是欺人太甚了,她就像用她那只瘦骨鳞峋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要是不反抗,不把她的手拼力掰开,兴许就要被她掐死了。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憋得要死,气是一口紧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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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8蒋寡妇(2)
忽然,李三定猛地一转身,手就朝了蒋寡妇的手去了,他将蒋寡妇的手拼力掰开,将她不由分说地推出车辕的位置,然后自个儿就将那位置占领了。
  一切是这样地迅速,蒋寡妇都不知是怎样发生的,待她回过味儿来,李三定已经将车把稳稳地握在手里了。蒋寡妇是又急又气,想把车把抢回来已经不可能了,前前后后都是拉车的人,她总不能跟李三定打一架吧?
  接下来,就是蒋寡妇走在李三定的前头了。
  但蒋寡妇实在是担心自个儿的车子,走在前头仍不时地要回头看,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是太多了,万一掉进去,车子八成是要受损的。这车虽说单薄了些,却也相跟了自个儿不少年了,有她经着心,多重的活儿都没压垮过。有这么辆车,她可以少求多少人啊,她又可以让多少人上门来求她啊!不是每一家都有车的,遇到拉车的活儿,那没车的人家找不到车,就只能歇在家里了。为此,她不知得罪了有多少人,因为她的车是从不外借的,有车在,就有她在,她不拉车,车就永远地被锁在她的仓房里,外人是休想单独地将车拉出去的。这样,有时她就连队长也得罪了,队长讲的是时节不等人,要的是全体出动,有人却由于蒋寡妇的不借车歇在家里,队长能不急吗?但面对队长蒋寡妇也一样地不让步,她不说不借,只说车坏了,不能用了,队长就是急又有什么办法?第二天队长派她拉车,她仍可以面无愧色地将车拉出来,若问她车不是坏了?她就说,又修好了啊。她就是这样,为了车,仿佛什么都豁得出去。不像别人,喜欢以物换个人情,她是为了物,反不惜牺牲人情的。不仅车,锄头、铁锨什么的也一样地不外借,她自个儿也不借别人的,实在没有了,就在家里歇上一天。而周围的人哪个不借啊,借锄头、铁锨,借斧头、镰刀,借水桶、扁担,甚至油盐酱醋也要借,有的人家,干脆就不去买,借了东家借西家,年年月月地借,日子几乎是靠借撑着了。大家都借,不借的人自是就不叫人喜欢了,去谁家借东西没借出来,人人都会小看这人家的小气。而蒋寡妇,是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反正我就这样,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其实,她曾经向外借过东西的,但有一次把她心爱的搓衣板借出去,一家传一家的,再也没传回来,她便铁了心要守住自个儿的东西了。她本就不想外借,却抗不住大家都借,这一次,正好有理由抗一抗了。她自个儿也没想到,这一抗抗成了习惯了,任谁也不能让她改回去了。自个儿的东西,她真是样样都觉得可亲可爱,拿走一样,就如同拿去了她的一根肋骨一般,想想,她怎么可能拿自个儿的肋骨去换取一份人情呢。再说,人情是什么东西,今天跟你有情了,明天你犯了事,情立刻没有了,大家的脸比天上的云变得还快。就好比李文广兄弟俩,那是多么受尊重的俩人儿,可莫名其妙的一次广播一场会,就再没人理他们了。人情啊,真还不如她的一把铁锨一把锄头呢。
  李三定呢,架了车的感觉,到底跟拉绳套的感觉不一样了,肩头上重是重了些,心里却踏实下来了,再也不必听蒋寡妇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了。他还可以想怎么看前面的蒋寡妇就怎么看了,蒋寡妇看起来是个瘦人儿,肩头却是圆的,屁股却是鼓的,偶而回一下头,胸也高高地耸着,她穿了件碎花中式棉袄,棉袄可身极了,因此她身材的轮廓就凸显出来了。她细瘦的地方是腰和脖子,那么高的中式领子,领子上边还露了一段细细的白;她的腰弯下去时,脑袋几乎能够着地面。这时李三定不由地会想起演芭蕾舞的娘子军,但他又立刻制止自个儿的想,觉得把蒋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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