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长辈们也不必费心了,就好比伸出手把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儿推了一把,一下子就推到他们要的路上去了!世上的路啊,有时是远在天边,有时是近在眼前,仿佛万花筒一样,不经意地转两转,看见的就又是另一个世界了。另一个世界在了跟前,两人都兴奋得有些迫不急待,木匠只拿了自己的工具,姑姑只拿了自己的衣服,没等傻祥娘从房上下来,两人已悄然出了胡同,出了后街,出了李家营,走在繁星高照的夜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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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2豆腐村(5)
姑姑的这些事,都是姑姑像讲故事一样地讲给李三定听的,在别人眼里李三定是个孩子,在姑姑眼里李三定却是个可以说话的朋友。姑夫在家的时候姑姑讲给两个人听,姑夫外出做工的时候姑姑就讲给李三定一个人听。姑姑说,自从她来到豆腐村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李家营,她的嫁妆是在她结婚的前一天李三定的父亲送来的,送来他就走了,到底也没肯参加姐姐的婚礼。这倒也符合他规矩的本性,既不少姐弟的情份,也表示了对姐姐放肆行为的不满。后来父亲把李三定抱到豆腐村以后,姑姑就更有了不下地的理由,她一边给人们做针线,一边带三定玩儿,脸上再没刺痒过,手上也再没褪过皮。针线和三定,两样都是她的最爱,再加上姑夫,就是三样最爱了。她从没问过老天,人这一生能不能得到这么多的最爱,她是只顾埋头过自个儿幸福的日子了。老天给足了她幸福的日子,大约往下再没法给下去了,就在李三定六岁那年,它忽然让姑姑得了个急病,转眼间就抛下姑夫和李三定,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当然老天还为姑姑制造了病因,李三定隐约记得和姑夫有关,但到底为什么姑姑至死也没对三定提起过。
现在,李三定对豆腐村的记忆是愈来愈清晰了,靠近村子时,那片好大的水也在眼前了,水上结了冰,冰面亮晶晶的,上面迷漫着妖绕的雾气。李三定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个儿其实还比不上姑姑当年的出走了,姑姑当年是多么自信,要的路就在眼前,只管往前走就是了,而他李三定,村子是找到了,路却依然地模糊不清,什么样的路才是他要的呢?
第六章 33木工房(1)
李三定找到姑夫时,姑夫正忙碌在他的木工房里。
木工房盖在正房的后面,之间是菜地和一眼水井,冬天菜没了,水井也显得有些荒芜,李三定走过水井的时候,连点湿气都感觉不到,仿佛变成了枯井一样。
小时候,李三定常在井边玩耍,玩腻了就跑到木工房去,看姑夫怎样把一根木头变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橱柜。姑姑从没阻拦过他,去哪儿玩也不阻拦,有一次母亲从李家营赶来看他,见他正在井边逮蚂蚱玩儿,离了井口只有尺把长,母亲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扯了他找姑姑去了。姑姑却不说三定,反责怪母亲把三定的胳膊扯疼了,说,他那么细的胳膊,能经得住你扯来扯去的?母亲说,胳膊疼是小事,掉进井里可是大事。姑姑就反了说,掉进井里是小事,胳膊扯疼了才是大事。母亲气急了说,你这不是不讲理吗?姑姑说,我怎么不讲理了,掉进井里往后他怕的是井,胳膊扯疼了往后他怕的是人,你说哪个是大事?母亲说,掉进井里淹死了他还怕什么?姑姑说,你不要咒他,孩子好好的你咒他干什么?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见三定挣开她的手跑到姑姑身边,充满敌意地看着她,她的眼泪不由一串一串地流了出来。那一回,她饭也没肯吃就离开了,姑夫怎样地挽留也没留住。但也就从那以后,李三定似乎小心了许多,在井边玩便玩,却再也没离得那么近了。
直到现在李三定也无法说清姑姑和母亲的对错,能说清的只有他和姑姑的亲近,他相信即便姑姑是错的,那亲近也不会改变,一辈子,永远地,不会变。
姑夫的木工房,有三间房那么大,四五个人在这里干也不显窄狭。姑夫忙不过来时,就请人一块儿来做,有的拉锯,有的凿眼,有的推刨子。姑夫是常常拿了只墨斗走来走去的,墨斗被摇得哗哗地响着,响声过去,一根线被抻了出来。线绷得紧紧的,像琴弦一样,用手指猛地一弹,声儿没出来,一条黑线却留在木头上了。李三定最喜欢玩儿姑夫的墨斗了,哗哗哗哗的,好听也好玩儿,木工房里到处都是他弹下的黑线,有时候,姑夫都分不清哪条黑线是自个儿弹的了。
现在的姑夫,正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两手握了推刨,一下一下地推一根木条。
长板凳在屋子的中央,四周空荡荡的,只靠北墙放了几块木板,靠东墙是一堆刨花。这显然是没什么活儿要忙的样子,但姑夫仍认真地忙着,刨子被他握得很紧,身子伏下时几乎贴着了板凳,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熟悉的刨花的香味儿便随了这起伏一次次冲激着李三定的鼻子。不知为什么,李三定眼前忽然闪现出他伏在灶前做猪肉的情景,接着与蒋寡妇迷醉在厨房的情景也出现了,它们交叠在一起,顽固地扰乱着他的思绪。他努力地驱赶着它们,脚下踩了白皙、肥大却稀稀落落的刨花,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姑夫。
刨花被踩碎的唰啦唰啦的声响像是吓了姑夫一跳,他吃惊地抬起头来,望一个陌生人似的望着他。
姑夫也让李三定吃了一惊,花白的头发,深深浅浅的皱纹,有些下拉的嘴巴,天啊,真是老得不轻了呢。
李三定说,姑夫,我是三定啊。
姑夫这才咧开嘴笑了,但一笑牵动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显得这笑就有些勉强,有些苦涩,笑一回要动用很大的力量似的。
李三定估算姑夫的年龄,也就四十二三岁吧,何至于是这样子呢?
李三定拿过姑夫手里的推刨,问姑夫在做什么,姑夫说,小板凳。
李三定奇怪着,姑夫这样的木匠,竟还有耐心做小板凳。
姑夫说,初二都在串亲戚,我没亲戚可串,找活儿做呗。
李三定看姑夫一眼,忽然说,我能试试吗?
姑夫笑笑,二话没说就将位置让给了李三定。
姑夫和姑姑一样,也从没对李三定说过不的。此刻的姑夫,让李三定忽然又变成了小孩子。
李三定学姑夫的样子两手握紧推刨,在身前的木条上嚓嚓地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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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3木工房(2)
姑夫看看推过的木条,又看看李三定,不由一脸的惊奇,说,你干过这活儿?
李三定说,没有啊。
姑夫说,甭骗我,你肯定干过。
李三定仍是说没干过。
姑夫说,要真没干过,你可就是个天生的木匠了。
听姑夫说得认真,李三定自个儿也有些奇怪,刚才推的那几下,既没觉得费力,也没觉得生疏,仿佛真在干熟悉的活计一样。
姑夫像是忽然地兴奋起来,不由分说地推开三定,自个儿坐回板凳,拿起推刨,边作示范边讲解起来,拇指是干什么的,食指是干什么的,该怎么使劲,推到前面时食指的压力又该怎样地减小,还有手里的刨子,刨身要平直方正,刨头不能低也不能高,往回退时要稍稍地提起,以免伤了刨刃……
李三定听着,看着,就觉得姑夫的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嘴角也翘起来了,额头、鼻尖变得光闪闪的,连深深浅浅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
作完示范,姑夫又把推刨交给李三定,让他再推。这一回,不知为什么反倒不如刚才推得顺手了,刨下磕磕绊绊的,深一下浅一下,把根木条刨得都不堪入目了。姑夫却也不在意,又拿一根木条交给李三定。李三定就又刨。
这样反复了几次,李三定终又刨得如最初一样好了,一根木条光滑而又闪亮。姑夫高兴着,又拿出一根木条要李三定继续刨。李三定刨着,自个儿也高兴着,心想,走了一天的路,就像是单单奔了这木工房来的,真是有点奇怪呢。
也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姑夫忽然拍拍脑袋说,你还没吃饭吧,走,姑夫给你做好吃的去。
姑夫给李三定做的小米山药粥,是李三定小时候最爱吃的饭了,姑夫竟还记得。吃完饭,姑夫铺好被子,李三定钻进去,没顾得说话就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才醒过来。
李三定原来觉得,自个儿来豆腐村是奔了姑姑来的,姑姑人虽不在了,但姑姑的家还在,跟姑姑的家呆在一起也是好的。他猜自个儿回到姑姑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姑姑的坟上大哭一场,然后跟姑姑诉说自个儿的不幸。接下来呢,无非是帮姑夫打打水扫扫院子,姑夫这边没事干了,就还到坟上跟姑姑作伴去。至于姑夫的木工房,他想都没想到过。可谁知,第一件事恰恰是这没想过的,而那想了又想的,却提也没顾得提,一宿、半天的觉,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吃过午饭,李三定正要跟姑夫提上坟的事,忽然从外面进来个女人,就见她宽宽的额头,大眼睛,高鼻梁,阔嘴巴,嘴唇湿润润地闪了亮泽,竟是跟二宝有几分相近的。只是,比二宝大了许多,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吧,发式也不是二宝一样的笊篱把儿,而是两根长辫子,编得松松散散的,一条搭在胸前,一条搭在身后。
姑夫问女人,不是串亲戚去了?
女人说,没去,你又不跟我作伴去。
姑夫说,又不讲理了,是你家的亲戚,又不是我家的亲戚。
女人说,怎么不穿新衣服?
姑夫说,这就挺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女人说,那人家就白给你做了?
女人刚从阳光里走进来,眼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说完这话,才发现了站在姑夫身后的李三定。
女人的脸立时红了,嗔怪姑夫不早作介绍。
待姑夫介绍完了,女人高兴地上前抓了李三定的手说,哎呀呀,原来是三定啊,都认不出了。这下好了,这下你姑夫可有个伴儿了!
姑夫给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