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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隋王朝的建立者杨坚。隋文帝平定江南,统一中国,结束了自东汉末年军阀混战以来长达四百年的南北对峙、分裂割据的局面,使中国再度成为一个整体,促成了隋唐两代的繁荣、昌盛,大大地推进了古代中国历史发展的进程。而他本人也躬行节俭,励精图治,堪称是一位英主。但是,由于他是借助宫廷政变而夺得帝位的,因而对于擅权、窃位问题防范意识极强,以致猜忌多疑,草木皆兵,最后导致建储失当,所传非人,不出十四年,就使繁荣富强的隋王朝归于覆灭。
杨坚有子五人,在接受北周禅让、登上帝位之后,及时地确立了嫡长子杨勇为皇太子。而杨勇赋性宽仁厚道,待人接物率直任性,不懂得伪装掩饰,曲意逢迎;加上有两件事没有处置好,使他的太子地位发生了动摇。这两件事:一是他在冬至节接受过百官朝贺,引起了文帝的疑忌,认为他在培植个人势力,从而对他严加戒备;二是没有接受母后为他选定的元妃而自择所爱,以致失宠于嫉忌为怀的母亲。这就为野心勃勃却聪慧狡黠、善于伪装,从而博得父母欢心的皇二子杨广趁势夺位提供了机会。
当长兄正式被废黜为庶民、皇太子的金冠稳稳地戴在了自己头上之后,杨广自以为大局已定,时机成熟,便日益骄纵无忌,原形毕露,竟然调戏他父亲的宠妃。文帝这时才看清了他的狡诈嘴脸,顿生废黜之心。杨广察知这一情况,遂抢先下手,用毒药害死父亲,抢登帝座。结果引发了内乱,双方出动了数十万兵马,在中原的广阔战场上,展开了一场浴血凶杀,朝野上下莫不震惊。
文帝先前曾自豪地夸下海口,炫耀他的五个同胞儿子,“可谓真兄弟也,从此再无纷争,江山永固”。然而,曾几何时,“再无纷争”的“真兄弟”,为强烈的权势欲所驱使,互相猜忌,势同水火,最后,五人竟无一善终,成了绝大的讽刺。
宋代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就隋文帝易储一事,曾有如下的评论:
从前,周大夫辛伯规谏周桓公说:“ 宠爱的姬妾等同于皇后,宠幸的臣子专
擅朝政,宠爱的庶子与嫡子媲美,大城与国都匹敌,这是造成国家混乱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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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的难题(3)
作为一国之君真的能慎重对待这四个方面,那么混乱能从哪里生起呢?”隋文帝
只知嫡子与庶子之间多争夺、藩王孤弱会使皇室动摇,却不曾料到,势力均衡、
地位相近了,即使是同父母所生的亲兄弟,也同样会相互倾轧,拼死争夺。按照
辛伯的话来考察他,不是得其一而失其三吗?
这种责备有一定的道理,但只是就事论事,没能抓住问题的要害。酿成宫廷祸乱的总根子,在于王朝“家天下”和皇位世袭的体制。这个总根子不拔除,“得一失三”固然不行;那么,四者均得,难道就能彻底地消弭祸患吗?其实,四者之外,还不知有多少种危机、火种隐伏在龙墩上。
二
历览整个封建王朝史,在传位、交班问题上,遇到难题最多的应以唐朝为最;而开国帝王唐高祖李渊,首先就碰上了最感棘手、甚至是无法措置的难题。
开头那两句诗,只要调换一个字,变成“晋阳一旅兴王易,建业千宫继统难” (这里的“建业”作动宾短语用,而不代表金陵),就非常切合唐初的实际。
李渊带领建成、世民、元吉同胞三兄弟,据晋阳起兵反隋,很快就攻下长安,建立了唐朝。遵照皇位嫡长子继承制,李渊登极一个月,即立嫡长子建成为皇太子,同时封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为了在朝臣和诸子中树立太子的威信,高祖经常对建成委以重任,每次临朝,都让太子随侍左右,以帮助他洞悉国事,增长才干。而把领兵出征、削平四方割据势力、镇压各地农民起义队伍、广泛扩展地盘等重要军务,都交给了世民。本来,在灭隋立国过程中,主要是依靠世民的智谋和勇敢,现在,由于他战胜攻取,屡建奇功,勋劳卓著,就更加树立了崇高威望。
在这种情势下,双方都积极采取对策,壮大自己的势力,从而在王朝内部形成了两个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政治集团:一边是才华出众,功高盖世,时时觊觎王位的次子世民,一边是防范意识和危机感日益增强,必欲尽早剪除世民,否则无以自安的太子建成。在世民手下,有一大批著名战将,还有号称“十八学士”的谋士、智囊团队;而建成与元吉串通一气,外结朝臣,内连嬖幸、宠妃,在高祖面前交相诋毁、打击世民。双方斗争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程度。
在这一始料未及的严重态势面前,高祖陷于极度的苦恼之中,突出地表现于他同世民的一次谈话。他说:
“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
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
“纷竞”是一种委婉说法,其实,他已经闻到了血火拼争、刀兵相见的火药味。他确实处于两难境地:明明知道,世民劳苦功高,应该得位;可是,建成据位已久,又腾不出来。这叫做“摸摸犄角也疼,揪揪耳朵也疼”,首鼠两端,莫衷一是。原本是想通过调节、说合,来缓解矛盾;结果,矛盾日趋尖锐,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在,他又想出一个点子,于是对世民说:“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所谓“梁孝王故事”,是指汉文帝立长子刘启为太子(后为景帝),同时赏赐功勋卓著的次子刘武(即梁孝王)建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规格拟于皇上。李渊的意图,是想借鉴汉文帝的经验,通过施行“平衡术”来避免兄弟间的激烈冲突,缓解矛盾,以保全诸子。但他并未深加考虑,雄鸷残忍、野心勃勃的秦王毕竟不同于慈孝的梁孝王,如果令他独据关东,不啻如虎添翼,最后必然导致一朝二主,国家分裂。后来经过建成提醒,老皇帝也就幡然省悟,收回成命了。
在太子一伙看来,解除危机的唯一出路,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干掉秦王。可是,高祖又下不了这个狠心。恰好这时,突厥发数万骑兵大举进犯,太子趁机提议由齐王元吉代替世民率兵出征,以夺取世民的兵权;齐王又提出条件,要尉迟恭、程知节、秦叔宝等秦王府的大批将领随军出征,采取“釜底抽薪”的策略,来架空秦王,乘机杀掉。高祖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也就点头同意了。但秦王府的智囊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立刻商议对策,最后决定伏兵玄武门,截杀建成、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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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的难题(4)
一切计议停当,世民便立即进宫,向高祖告状,揭发建成、元吉勾结后宫嫔妃要谋害他的阴谋。高祖觉得事态越来越严重了,便命令太子和齐王次日早晨进宫,他要亲自进行核实。次晨,秦王率领尉迟恭等战将,埋伏在出入内宫的必经之路——玄武门内外。建成、元吉出发前,已经接到张贵妃的密报,备述秦王告状始末,因而早有警觉;入门后,又发现一些异常情状,遂即掉转马头,准备返回东宫。这时,秦王拍马赶上,呼叫:“太子、齐王,缘何还不入朝?”太子闻声,回头寻看,一箭正中咽喉,呜呼哀哉;元吉也当即被乱箭射死。
秦王派遣尉迟恭禀报高祖,说:“太子和齐王作乱,秦王已起兵诛杀了他们,恐怕惊动了圣上,特意派遣我前来警卫。”高祖和群臣听到这个讯息,都大惊失色。高祖说:“不图今日竟见此事!”但大错已经铸成,只好承认既成事实。三天过后,便宣布秦王为太子,全权处理国家一切政务,并表明了要提早交班的意愿。两个月后就当了太上皇,由太子李世民继位。
后人在敦煌藏经洞中,发现一篇少头缺尾的唐人作品,王国维先生为它定名《唐太宗入冥记》。说是玄武门之变后,建成、元吉阴魂不散,入冥告状。阎王决定抓世民的魂灵前来对质。世民甚为惶遽,后由一个判官替他应诉,以“大义灭亲”为辞,回答阎王爷的质问:“为什么杀兄弟于前殿,囚慈父于后宫?” 这一作品显系小说家言,但并非全属子虚乌有。当时李渊曾被囚系,让出皇位原本出于被迫,即在唐代,已早有传闻。
清代学者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指出,论者“谓高祖之立建成为得‘嫡长之礼’者,非也”。“初有天下,而创制自己,以贤以功,为天下而得人,作君师以佑下民,不可以守法之例例之矣”。意思是,初得天下,完全可以创制垂法,立贤能、有功者为皇储,而不必拘守“立嫡立长”的成例。那么,废掉太子,改立秦王呢?“亦非也”。“太原之起,虽由秦王,而建成分将以向长安,功虽不逮,固偕谋而戮力与偕矣。同事而年抑长,且建成亦铮铮自立,非若隋太子(杨)勇之失德彰闻也,高祖又恶(何)得而废之?故高祖之处此,难矣。非直难也,诚无以处之,智者不能为之辩,勇者不能为之决也。”这是说,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无法解决。
再听听司马光的意见:“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建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那么,怎么办呢?他也没有办法。只是设想:假如高祖有周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那样明智,太子有泰伯让国于弟那样贤达,秦王有子臧辞曹国而不受那样节操,则祸乱就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