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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张知甫的《可书》中,引述了绍兴人的谐谑:人们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作类比,说金人有柳叶枪,宋人有凤凰弓;金人有凿子箭,宋人有锁子甲;金人有狼牙棒,宋人有天灵盖。鲁迅先生在引证这则令人哭笑不得的趣话时,愤慨地说了一句:“自宋以来,我们终于只有天灵盖而已”!
一着死棋
史载,宋初,太祖十分厌恶奢靡,恭行节俭。公元964年,北宋扫平了后蜀,亡国之君孟昶来到开封 ,献上一个装饰着七彩珠宝的尿壶,太祖见了,怒形于色,当即掷之于地,令侍从把它敲个粉碎,并气愤地对孟昶说:“一个便器就这么讲究,那么,你该用什么器具来贮藏食物?如此骄奢淫逸,怎么能不亡国!”
为了给下面做出榜样,太祖带头把日常的开销降到最低,所用乘舆十分简朴,寝宫中的帷帘以青布包边,穿的衣服有的带有补丁。他对家人说:
我大宋富有天下,即使宫殿用金银来装饰也不难办到。但身为国君,就要为
天下百姓着想。古人说,以一人治天下,不可以天下奉一人。如果全为一己考虑,
那么,天下人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又有谁能够料到,就是这样一位素以节俭、克己著称的开国皇帝,身后竟会一代一代地出现腐败奢侈、荒淫糜烂的上层统治集团。明末清初的大学者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有一句名言:“大俭之后,必有奢男。”这种现象确实存在;那么,其间是否有规律可循呢?
这里单说宋代。如果溯本求源,问题的根子确实应该追索到立国伊始。本来,北宋一朝的官员,尤其是中、高级官员的俸禄收入就非常丰厚,居于中国历朝之首。有人统计,与明朝官员相比较,大概要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又兼当时,宋太祖实行的是以“经济赎买”换取君臣相安的策略,有意识地给予一些功臣宿将兼并土地的特权,使他们可以收取巨额地租,作为官商本钱;而一般官僚仕宦在丰厚的俸禄之外,再加上高利盘剥,贪污索贿,同样具备经商的条件。他们竞相动用官府车船,偷税逃税,经营包括域外与禁榷的各种物资,获取高额利润。真宗朝,两浙转运使和镇州知州,在倒卖金银布帛的同时,还从事贩卖人口生意。这种雄厚资本与政治特权的结合,不仅使国家财政遭受极大的损失,而且,造成了官僚政治的严重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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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下棋(9)
立国初期,皇家鼓励开国功臣及时退休,大量蓄养歌僮舞女聊以自娱。尔后,这种奢靡浮华的风气,便逐渐在整个社会中弥漫开来,每逢宴会照例有歌舞侑酒,有时出来歌舞承欢的就是主人的家伎。仁宗朝,晏殊以宰辅之尊,日日以饮酒赋诗为乐,每会宾客,必有宴饮。从北宋时许多文人常为歌女演唱而写作,且多沿袭五代《花间集》的传统,可知一代文风是和当时的世风时尚紧相关联的。
在强敌入侵的危急存亡之秋,朝野上下,生活方式仍然极度奢侈淫靡。在宫廷士大夫中间,盛行击球活动,击球时,先设东西两个球门,高丈余,百余名球员,骑马或者驴骡,各执彩绘的球杖,击弄球子。乘骑击球之外,还有脚踢者,称为“蹴踘”。佞臣高俅,就是由于“蹴踘”技艺高超,得到徽宗赏识而提拔重用的。
汴梁城内到处布满酒楼、食店、妓院、戏场。宋代诗人刘子翚,青少年时代曾久住开封,“靖康之祸”发生后,他回故乡福建做官、讲学,忆起当年在东京的酣歌醉舞的往事,写了《汴京纪事》诗二十首,其一曰: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当时的樊楼三层高耸,五楼相向,彼此飞桥横架,明暗相通,为东京城内酒楼之最。当时,像这样的星级大酒店有七十二座,“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每家高级酒店饮客常在千人以上,多为达官贵人。工商店铺多达六千四百家。这从《东京梦华录》和名画《清明上河图》中,也看得很清楚。最令人记怀的是州桥夜市,它是东京著名的景观之一。刘昌诗在《上元词》中作了生动的记述:
忆得当年全盛时,人情物态自熙熙。
家家帘幕人归晚,处处楼台月上迟。
花市里,使人迷,州东无暇看州西。
都人只到收灯夜,已向樽前约上池。
诗中备述故都太平景象,已经隐伏着后日的危败之由。当日邵雍“颂圣”的诗句中预想的景象:“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完全在尔后的现实中出现了。
宋徽宗赵佶更是把这种骄奢淫侈之风推向极致,其生活之腐朽糜烂,在历代的皇帝当中,是少有其比的。他用了十多年时间,在京城东北部修起一座“万岁山”,范围超过北宋皇城的三倍。里面峰峦起伏,曲池环绕,山林蓊郁,楼阁参差,是当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大皇家园林。为了让这座“万岁山”有一种云雾缭绕的氛围,亲信们叫人做了许多油绢口袋,弄湿后挂在山岩上,充分吸收水蒸汽,然后把口扎上。待皇帝到来再打开口袋,水汽外溢,宛如云雾蒸腾,名为“贡云”。
为了满足以赵佶为首的统治集团的享乐要求,还特意在苏州、杭州设立了应奉局、造作局,只要发现士庶之家有奇石异木,便即用封条作记,收为皇家禁物。在淮河、汴河之中,专门运送“花石纲”的船只,舳舻相接,数月不绝。这座园林后来毁于金人的战火。人们在一座建筑的盘龙柱上刮下金屑达四百多两,其豪华富丽于此可见一斑。
元代诗人李溥光咏叹道:
一沼曾教役万民,一峰会使九州贫。
江山假说方成就,真个江山已属人。
诗句是说,万岁山建成之日,即江山易手之时。这一假一真,讽刺深刻而感慨深沉。
当时,还有一首咏《万岁山图》的七绝;
万岁纲船出太湖,九朝膏血一时枯。
阿谁种下中原祸,犹自昂藏入画图!
诗人的一腔怒气未敢直接发向皇帝,结果对着假山放了一通火炮,但其抨击的效果却是一样的。
煞尾
为了赵氏王朝的千秋永固,太祖登极之后,外平叛乱,内削将权,可谓呕心沥血,虑远谋深。可是,历史的发展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许多事情都不是始料所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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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下棋(10)
世事如棋,千折百曲,变化无穷,有时一着不慎,满盘尽输。不过,棋枰对奕,尽可往复千遍,错了还能重来;而人生却是一次性的。这种直线单行,使它的每一瞬间、每一轨迹都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这就要求,必须识机在先,巧加抉择。
不能预先看出五步、十步,难称高手;但世事充满了不确定性,由于它系无数细节构成,而细节尽多玄机、隐秘,经常呈现非理性状态,并无逻辑可循。所以,更多时候倒是:纵使“机关算尽”,到头来并不尽如人意,甚至完全悖反。“本来要驰向草原,结果却闯进了马厩”,是司空见惯的事。
《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晚年,太史占卜,谓“女主当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于是,太宗对疑似的人严加查治。默想武卫将军李君羡,小字五娘,且他著籍武安,又封为武连县公,处处带着“武”字,莫非应在此人身上?遂调他出外,任为华州剌史,后有御史弹劾他谋为不轨,干脆下诏活活处死。可是,唐太宗并没有想到,娇滴滴的武媚娘就睡在身旁,最后还是祸起萧墙之内。
同样,宋太祖也绝没有料到,倾覆的祸患不在于禁军首领和方镇的节度使,而在于“卧榻之旁”睡着一个篡权夺位的同胞弟弟。没到五十岁,他就暴病而亡,“烛影斧声”成了千古之谜。而赵光义,自己坐上哥哥的龙椅还不餍足,并且,处心积虑,要建立一个本支世系,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结果把哥哥的两个儿子也迫害致死。这样一来,就成了后人所说的那样:“光义不义,匡胤不胤(没有胤嗣)”了。当然,这着棋的摆设,与太祖无关。这里之所以还把它作为话题,无非是想来验证一番当日陈抟老祖的偈语:“世事如棋难自料,心思耗尽死方休”罢了。
不过,最出乎赵匡胤意料之外的,还是三百多年之后,像当年后周的符太后领着刚刚七岁的周恭帝向他让出了御座一样,赵氏王朝的寡妇孤儿——全太后和刚刚六岁的宋恭帝,不得不向元世祖忽必烈奉表出降,亦步亦趋地重复了前朝亡国败降的命运。元代诗人有这样两首七绝:
卧榻而今又属谁,江南回首见旌旗。
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岁儿。
——刘因:《书事》
忆昔陈桥兵变时,欺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三百余年后,寡妇孤儿又被欺。
——北客:《宋太祖》
诗出两人之手,内容却不谋而合,都是讥刺宋太祖赵匡胤的。元将伯颜也曾对南宋的降臣说:“汝国得天下于小儿,亦失于小儿,其道如此,尚何多言!”这历史上的惊人相似之处,确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从无字碑说起(1)
事功与人性,经常会出现悖反。有一些事物,从历史发展角度看,应予肯定;可是,放在道德层面上来考量,却又会遭致否定,比如恶与暴力。恩格斯指出:“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暴力,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是每一个孕育着新社会的旧社会的助产婆”。这是从社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