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微臣想不通,这到底又会是什么人所为?这样做的真正意图又何在?”
“本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本王刚才已经派了曾子豫和韩廷轩二人,带二十名羽林卫前去事发的亭仙镇,速速将此事查明。”君宇珩缓缓站起,长身玉立,“此次来朝的使臣贺延,年纪虽轻但却是胡族的祭司,在其族中的地位非同小可,此人在我朝境内被害,无论如何,本王总要给胡族一个交代。”
“只是……”狄霖闻言不禁有些迟疑之色,“此番带来的羽林卫本就不多,这样只剩下十几名,微臣担心睿王殿下的安全。”
“这里是京畿腹地,什么人有天大的胆子敢来冒犯?”君宇珩虽只是淡然一笑,但神情间却凛凛然有着睨视天下的傲然气势,“若只是一般的宵小之辈,十几名羽林卫难道还打发不了?”
狄霖转念一想,皇庄中除了十几名羽林卫之外还有百名左右的侍卫,同时庄外另有龙骑军千骑驻扎,将整个皇庄守卫得有如铁桶一般,睿王的安全应该是无虞的。
“那微臣现在要去将庄中的布防重做调整,请容臣先行告退。”狄霖躬身道。
转身退去时,狄霖正好对上了君宇珩的目光,那样幽静清冽如泠泠冰泉的眼眸,深沉幽美而不可方物,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眼底的深处仿佛是在探寻着什么。
狄霖很快垂下了眼,快步离开了前厅。他虽然始终保持着从容自若的举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目光接触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突然不自禁地加快,他的心,忽然有些乱了。
※※※ ※※※
睡到半夜,君宇珩突然被什么惊醒了过来,从低垂的床帐向外看出去,案桌上的灯盏依然象入睡前一样静静无声地跳动着,发出微黄的光晕,白玉鼎中的沉香似乎已将燃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而此刻窗外的风雨比之前更大更急,吹打在窗棂上发出轰隆隆的震响。
然而君宇珩却很清楚,将自己从沉睡中惊醒的并非是这狂风骤雨的天地之威,而是风雨中某种潜在未知的危机正在悄然接近的悚然心惊。
君宇珩刚掀开衾被坐起身来,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穿着侍卫服饰的人闯了进来。
这个人年纪很轻,身材高大魁伟,微曲的发散披在肩上,虽是黑发黑目,但形貌却有异于中原人氏,眉毛浓丽,眼睛深邃,鼻梁高挺,极是英俊霸气的脸上带着种阴郁鸷猛的神情。
这个人身上的黑衣已然湿透,但君宇珩知道那并不是雨水,至少并不全是,因为他就在这里都可以闻到从那人身上传来的极为浓郁的血腥气息,而比这血腥味更为可怕的则是这个人周身弥漫着的猛烈杀气。
虽然无从得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完全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声音,狂乱如注的风雨声已掩盖了一切,但君宇珩可以断定必然有重大的变故发生,否则不会直到现在,自己身边的侍卫竟然连一个都没有出现。
“您的侍卫不会来了,睿王殿下。”仿佛知道君宇珩在想什么,站在门口的那黑衣人突然开口,语调有些奇怪,声音倒是沉厚好听,“一共是一百一十七名,其中的那些羽林卫果真身手非凡,如若不是睿王殿下遣走了大部分的羽林卫,我们还真没有这么容易就杀到这里来呢。”
“如果本王没有猜错的话,阁下应该就是那号称沙漠之王的瀚达尔王吧?”君宇珩从对方的话语之中想到了什么,心下不由猛地一紧,只是脸容依然沉静如玉,没有现出丝毫的动容,“袭击使团之事,想必就是你所策划的。”
自己的计划甫一照面就被君宇珩一语道破,那人并无惊异,挺如刀锋的双眉一扬,浓眉下那双深沉如瀚海般的眼眸却是倏地亮了起来。
“在下撒利耶,见过睿王殿下。”那人单手按于胸前,微微一躬。虽说是在躬身行礼,但高大黑衣人的神情举止间却是带着种身居高位者的倨傲以及凌厉鸷猛的气势,大大方方地承认,“要知道若非将殿下身边的这些精锐之师调走,在下又怎敢轻举妄动呢?”
他口中说着,同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浓郁的血腥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周围的空气也仿佛随着他的走近而变得凝重压抑了起来。
“只可惜,你就算杀了本王,也逃不掉的。”君宇珩却仿佛将之视为无物,缓缓地起身,自顾自地披上外衣,动作舒缓,声音淡定,“庄外有千骑龙骑军驻守,而此地距离皇城不到百里,你想要逃回大漠,怕是插翅亦难飞。”
“睿王殿下,你错了。”撒利耶缓缓地笑了,笑容之中似乎有某种意味晦暗未明,“我又怎会是为了杀你而来的呢?”
“那倒要恕本王愚钝,只不知瀚达尔王今夜又究竟是为何而来的呢?”君宇珩淡淡地问道。
“其实,你我今日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
“我第一次见到睿王殿下,是在那个寿宴之夜。”撒利耶微微眯起了闪动着摄人光芒的眼,而这神情使他象极了一头正在休憩的黑色猎豹,带着些许慵懒,而更多的则是某种潜在的危险。
离开隐伏着重重危机的大漠王庭,隐匿身份随着使团来到承熙皇都原本是另有所谋的,但却临时起意想要一睹承熙朝那位大名鼎鼎的睿王殿下的真容。但谁又能料想就是这一念之间、一瞥之下,竟是所有的心神都在刹那间被那个清泠淡定的人所攫去,再也无法自持,亦再也无法忘却。
“原来你扮成了贺延的随从?”君宇珩闻言淡淡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含着淡淡的讥讽之意,“堂堂一族之首居然屈尊乔妆深入我朝腹地,本王竟然未能以国礼相待,实乃是憾事。”
他的神情语声虽然淡然,但心念已在瞬间数转。思及这位沙漠之王在本族情势危急之时,竟不远千里、不顾危险亲身来到了敌国皇都,可想而知其必有所谋,而且所谋者甚大。只不过一时之间倒也无法确定他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亦无法得知他是否与皇都的某些权阀贵族有所勾结。
撒利耶一直目光深沉地看着君宇珩,那样清泠如寒玉的一个人,那样风清云淡地笑着,那样从容淡定的声音在交加的风雨中听来悠然有如月下的泠泠清泉,这小小的一室仿佛也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静谧柔和了起来。
“那天我在大殿之上第一眼看到殿下的时候,殿下你就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一日不能忘怀。”撒利耶看着,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忽然间变得暗沉迷朦了起来,仿佛正在回想着那令他震憾莫名、永生也难以忘怀的一幕。
“住口!”这带着浓浓暧昧的话语终于激怒了君宇珩,他不禁怒喝出声。
“后来我跟着你到了那池边,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成为我的人!”撒利耶却象是根本没有听到,还是一步一步地向着君宇珩逼近过去,满脸决绝,眼神狂乱,似乎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迷乱的情绪之中。
“原来瀚达尔王居然看上了身为男人的本王!”君宇珩怒极反笑,用力握拳强抑住身体的微颤,绝美的脸容已是煞白无色,“不顾一切竟然是为了本王而来,那么本王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呢?”
他之前万般算计尽在掌握之中,但又如何能算出这突然冒出的瀚达尔王居然是个变态的疯子,竟会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原因而甘冒大不韪?再想到自己最不愿被人看到的软弱悲伤,竟全都落入了这样一个变态疯子的眼中,一向沉静淡定的君宇珩也不禁勃然大怒。
心中虽然怒火如潮,但面容上依然沉静如故,君宇珩的手一翻,刚才早已暗暗擎在手中的一柄短刃已悄然刺出。
撒利耶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电驰而来,连忙侧身闪过,纵是如此,胸前一冷,寒刃已是破衣擦过留下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反而欺身而上。只不过君宇珩手中的短刃吐着寒光,招式凌厉连绵不绝,总是将他逼退在三尺之外,令他根本就无法靠近。
撒利耶不禁一阵烦躁,眼见短刃斜刺而来却再也不闪不避,而是蹂身扑上,但听一声钝响,四寸长的短刃齐根没入了他的肩头,鲜血急涌而出。
君宇珩一击得中,正欲拨刃再刺,撒利耶却已借着刀刃入肉一时无法拨出之际,一记手刀切在了君宇珩的后颈之上。
君宇珩一声闷哼,便倒了下去。
撒利耶伸臂接住软倒的君宇珩,忍不住低首看去。
似乎是因为疼痛,君宇珩纤长秀逸的眉轻轻皱着,长睫在脸容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显得脸有些苍白,但这些却丝毫无损他的绝世容颜,反而更平添了几分清醒时绝不会露出的柔美。
撒利耶抱着君宇珩的手不禁紧了紧,这是他一见之下就不顾一切也要得到的,现在终于在他的手中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明明就在自己怀中的人却给他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无法触碰,无法企及。他的心中随即而兴起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似乎是,害怕。从未害怕过的他,此刻却是在害怕,害怕在下一瞬,这清泠如斯的人儿就会如同一泓流云般的,眼睁睁地从自己的身边流逝而去,消失无踪。
在撒利耶的有生之年,他还从未象这样热切地想要得到过什么,也从未象这样莫名地害怕失去过什么。
呆呆地凝立了片刻,撒利耶方才迈步走了出去,低低地呼了一声,“贺延……”
从门外的阴影中应声走出来一个人,身材纤细如女子,此时秀丽的雪颜上亦沾着点点水迹和血痕,与之前那种文弱秀美的模样大相径庭。
贺延抬起那双冰蓝色的漂亮眼眸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撒利耶怀中昏迷的君宇珩,忽然发现撒利耶肩头上深刺着的刀刃,不禁惊呼了一声,“王,您受伤了……”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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