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廷轩转向了无意,目光凌厉有如出鞘之剑,手已握上了腰畔的剑柄。
“速去禀告你们睿王,我要用狄霖的性命来换我家主人。”无意的手微是一动,剑刃在狄霖的颈上紧了一紧,顿时现出了一条红痕,而他的声音也如同刀锋般锐利冷寒,绝无回旋的余地。
“在此稍侯。”丢下这句话,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狄霖,韩廷轩就转身步上了石阶。
不过片刻,韩廷轩再次回转的时候,已是带来了睿王的口谕,“睿王殿下让你进去。”
狄霖闻言,身体不觉一僵,本能地想要退却,但却被无意紧抓着,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上了石阶,又一步一步走入了“云齐阁”中。
阁中淡紫色的灯光灿烂辉煌,有如最美丽迷人的梦境,纯白色的玉石地面,光可鉴人,流动着点点的瑰丽光芒,仿佛璀璨星河一般在脚下延展着。
无意挟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的,正是自己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
白玉地面,光滑如镜,那样清晰地反射出自己的倒影,狄霖的心亦不禁紧紧地收缩起来。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绝不愿让君宇珩看到此刻的自己,软弱无力,甚至连身体都无法挺直,而在凌乱的衣服下面则满是凌虐过后的青紫痕迹,腿间还有干涸的血渍和无法启齿的粘液。他甚至都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淫糜不堪的气味,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堪,是如此的,污秽。
“无意,你太放肆了。”他听到杨晋之的声音从旁边不远处发出来,象是隐隐带着些许莫名的怒气,但还是同样的好听。这声音仿佛触及了狄霖心底的痛处,让他的脸色顿时又苍白了几分。
“主人,请恕无意的自作主张。”狄霖感觉到身后的无意轻轻一颤,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睿王殿下,”不过很快地,无意又扬声道,“无意知道狄公子对于殿下是极为重要的人,所以斗胆前来,请殿下撤去围庄的兵马,并确保我家主人的安全。”
杨晋之的脸容深沉,却不知是为了无意的任性妄为,还是其它的原因。只是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狄霖的脸上。
虽然狄霖的脸低垂着,又被散发掩着,但杨晋之还是注意到狄霖的唇边似是透出了一丝淡笑,却是凄苦难当。忽然眼眸轻抬,眼底里闪过了疑惑,接着是了然,最后定格在脸上的神情凄清欲绝,竟是教他不禁胸中一窒。
狄霖就象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然而满心哀苦,却又如何笑得出来?
他忽然抬起了眼,透过眼前凌乱的发丝望出去,仿佛极其遥远的,君宇珩静静地端坐在光芒最盛之处,却是无法看清。从见到韩廷轩的那一刻,心头就有了疑惑,此际已是了然,君宇珩分明是有备而来,而他,却是从未相信过自己。这一瞬,狄霖的心中一阵绞痛,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无意挟着狄霖前行了一步,同时手上用了一点力气,那锋利无比的剑刃已是直切入了狄霖的肌肤,一线鲜血从颈间流了下来。
“如何?”无意加重语气追问了一句,语声之中充满了胁勒的意味。
“本王,答应你。”君宇珩的声音遥遥地响了起来。
君宇珩这清泠悦耳的语声如同电流一般自狄霖的耳中流入,又遍及全身,仿佛唤起了从前所有的记忆,带来无法遏制的阵阵颤栗。
狄霖忽然无比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对于君宇珩的爱恋与渴求并没有丝毫的减少,这种感觉仿佛早已是刻入了骨髓、溶入了血液一般。
他知道,君宇珩爱的并不是自己,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可悲的替身,一个苍白的影子而已。
他也知道,那些曾经有过的、令自己无法忘怀的柔情,只不过是隔着久远的记忆传递过来的一点余温罢了。
可是,就算是明知道这些,明知道那是不属于自己的爱,他居然还是想要死死地抓住不放手。
这样的他,已然放弃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竟是如此的卑微可怜!
这样的他,已不是他!
“不必。”
轻而决断地从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狄霖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而决断地将自己的左颈压向喉间的锋刃。
刹那间,他可以如此清晰地看到似泉的鲜血在自己眼前喷溅成雨,然而所有的意识却在飞速地倒退、远离,变得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人影纷乱,有人似乎在大呼。
但是他却看不到君宇珩的身影,也听不到君宇珩的声音。
虽然他已经用力地睁大眼睛,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这已是最后一眼了,但他却什么也看不清。
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狄霖模模糊糊地在想。
一种疲倦,无法形容的、深重的疲倦,从他的心底生出,又展开无数的触须将他紧紧地缠绕、包围。
他慢慢地沉了下去。
※※※ ※※※
那一刻,极静。
“不必。”
只听见狄霖的声音轻而清,如同寒玉轻叩,却又决绝犹如刀斩,在偌大的空间里听来,竟连一丝的回音余韵也没有。
然而不知为什么,杨晋之的心却是不由得猛地一缩,他什么也没有去想,就一步冲了上前。
推开了面前的无意,杨晋之却仿佛突然间被硬生生钉在了地上,竟是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
出现在他眼中的情景,是他这一生之中所看到过的最绝美最炫目的一幕,也是他在今后的余生当中永难忘怀的、每每想起便会心痛不已的一幕。
充满了整个视野的是血,深红色的血,那样的红,红得耀眼而且刺目,泉水一般喷溅而起,在漫天如梦如幻的珠光清辉之下,仿佛一朵灿然而开,并且在瞬间开到极致的花朵,无比的鲜艳却又带着些许的妖异。
而在这鲜血的映衬之下,狄霖的脸仿佛是血已流尽了之后的那种颜色,依然极美,但却带着种无机质的感觉。
他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集中在了他的那双眼眸之中,若非亲眼所见,又如何能够想象得出,这样一双平日里清澈透亮如寒星的眼眸,一旦燃烧起来的时候,竟会是如此的炫华夺目,仿佛燃烧着焚天的烈焰,在瞬间将万物照彻。
这一刹那,杨晋之对上了这双流转着夺目烈焰的眼眸,也不禁为之心动神驰。
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教人根本还来不及有所反应,而这时,突然就听到外面“轰隆轰隆……”连声巨响,仿佛落下了惊天霹雷,连带着“云齐阁”中亦是震动连连,扑簌簌落下了大片的碎石尘屑,而穹顶垂吊的紫水晶灯盏一阵哗哗乱晃,纷纷怦然坠地。
“不……不要……”巨响仿佛震醒了杨晋之,他不觉失声惊呼,猛地扑了上去。
他用力地抱住了狄霖软滑下去的身子,尽管这具身体已经因为失血而模糊了意识,但在他刚一碰触到的时候,还是觉出了这身体潜意识里对自己抱拥的反感与抗拒。他只顿了一下,然后更加大力地将这具身体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尽管已经点了伤口周围的穴道,但血却还是止不住,还在不停地向外涌出。
他只能用手去紧紧地按住了颈间的伤口。
手,怎么掩,也掩不住。
这么多的血,温热的血,还是在不停地从掌缘指缝间涌出来,象是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
眼看着狄霖的眼眸就象是瞬间燃尽的灰烬一般,骤亮之后,便迅速地焕散、黯淡了下去,最后紧紧地阖了起来。这一刻,仿佛是被一种最为深远、最为沉重的绝望所击中,杨晋之抱着狄霖,一下坐倒在了地上。
他就象是一下子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时候,只有八岁的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自己喜爱的人离去,那个时候,他还那样天真的以为,离去的人还会回来。
可是现在,他却是要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无形的生命以鲜血的形式,一点一点地从自己怀中人的体内流出,直至流尽。
远处的惊天震响以及身边的刀剑相击声,忽然间就象是全都变得遥不可及、轻不可闻,已被无尽的绝望搅成一团的头脑在这一刻是迷乱的,一时间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要……不要……”杨晋之口中喃喃地低呼着,同时下意识地用手紧紧地按压在伤口之上,仿佛觉得这样做就能够挽留住那将要逝去的生命。
当岑无忧和令狐无天带着数人一路冲杀进来的时候,这所昔时富丽巍峨的华厦已是灯火明灭、危危将倾。
透过扑簌腾起的灰尘看过去,只见杨晋之怀中抱着半身染血的狄霖,低着头坐倒在地。
而无意则是奋力挡在杨晋之的身前,手中银电闪动,正执着短剑与几名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无意的身上早已是数处受伤,满身浴血,却还是招招凌厉,只攻不守。
“无意,退下。”无天断喝一声,已是挥舞着双钩冲了上前。
无意却只是微微斜瞥了一下,一双褐眼之中神色异常狠厉,并不答话,而是张口咬住一截披垂下来的散发,连剑带人抢攻了上前,短剑化为一线银光猛地刺入了一名黑衣人的咽喉,全然不顾自己的肩上又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直流。
“主人,快,快走。”岑无忧已是快步抢至了杨晋之的身边,“我们已经引发了庄中各处的炸药,云齐阁就快要坍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所说话的内容似乎并没有引起杨晋之的关注,反而是听出了说话者的声音,杨晋之一下抬起了头。
岑无忧不禁惊呆在了那里,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在杨晋之的脸上竟会露出这样绝望、无助的神情。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从十年前起,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就一直是淡淡微笑着去面对所有的事情。
“无忧,快,快救他。”似乎是在绝望之中忽然抓到了根救命的稻草,杨晋之向着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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