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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就是从那晚,向昆仑开始夜不归宿。
马莎是在她上任以来接手的第三桩案件完成时才发现了一点苗头。为了证实她的怀疑,她使出一个刑警的侦查手段,在一个夜晚静静地坐进一家夜总会的包厢里。
十分钟后,几个咨客小姐莺莺燕燕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向先生订的房,这边请,这边请。”接着灯亮了,一个年轻女人被吓得“啊”地一声惨叫,在这声音响起之前,坐在包厢沙发上的马莎已经看清了,这个年轻女人胳膊挎在她丈夫的胳膊里。灯亮的一刹那,她也看清了这个年轻女人的小鼻子小眼,和米老鼠一样的小脸蛋。
足足有30秒钟,马莎和向昆仑直视着对方,都没有说话。等到“米老鼠”的惨叫声落地,向昆仑才如梦初醒,他甩掉“米老鼠”的手,抢上前来拉住马莎:“莎莎,你听我说……”马莎看也没看他一眼,甩掉他的手,一声不吭地走了。
车开出夜总会停车场时,马莎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她几乎无知无觉,她的双眼干涩地透过车窗直视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竟然没有忘记“红灯停,绿灯行”。
直到开上那条进入别墅区的山间便道,家里灯火依稀可见时,马莎的双腿才开始发软,手也抖得厉害。她勉强控制着她的白色宝马,直到开进院子,熄了火,她才一下子悲从中来,不禁伏在方向盘上,哀哀痛哭起来。
屋里的儿子不知何故也哭起来,凄利的小嗓门诉说着对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的不满。马莎立刻清醒了。她冲进屋里,一个保姆在做饭,马莎来到保姆房,管孩子的保姆慌忙站起来,嗓子像卡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以为马莎发现了自己当班时偷睡觉,手忙脚乱开始给孩子换起尿布来。孩子的小屁股已经被尿浸得有点儿发红了。
可是真正让马莎愤怒的是在向昆仑的事情上,两个保姆居然都被向昆仑收买。她和向昆仑为了不吵醒对方,谁晚回来就睡客房,她早出晚归有时一连几天见不着向昆仑,保姆都告诉她向总刚走,或者说来过电话一会儿就回来。有什么事情比家里人都向你撒谎更可恨的呢。马莎愤怒地在屋里大踏步来回走动,每一面墙,每张桌子,每一块窗帘似乎都写着“谎话连篇”几个字。
她无法忍受下去了。只那么几分钟,她就想好了一个主意。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又冲进保姆房抱起儿子就走,也不管保姆在身后追着喊:“向总回来我怎么说。。。。。。”
她开了半小时车,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小区,这是姐姐上次回国时买的,近年深海市的房价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增长,哥哥姐姐都买了几套房子,因为作投资,随时准备出手,就没有出租,他们不在国内时,就请马莎代管,还好屋里一切都是现成的。
今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马莎来不及细想,她迅速地安顿好自己和儿子,先睡一觉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在马莎的意识当中也就才几秒钟,她的传呼机突然响了,是大队的群呼,让所有探组民警立刻到富吉派出所集合。马莎马上想到准是富吉的那个抛尸案有了新的进展。她只用了一分钟就穿戴好向门口冲去,冲到门边才想起儿子。小家伙完全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像往常一样仰着头睡得无知无觉。
马莎团团转着,不知道拿儿子怎么办,她打了个电话给大队长,那边嘈杂的声音表明现场有多混乱。大队长证实了案件的新情况:又有新的尸块被抛到上次的那个垃圾站,还不清楚是不是凶手又作案了,刑警支队正在调集大批警力,以防凶手继续作案。
马莎张了几次口,都说不出请假的话,如果她不出现场,大队临时也无法指派新的指挥员,她的中队就等于无作为。
马莎趴在儿子的床边,哭得稀里哗啦。姐姐还没有孩子,所有的床都没有护栏,也没有铺地毯,儿子要是半夜翻身摔下床极可能受伤。马莎拿出掌上记事本,使劲儿翻页,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楞是没找到一个可以把儿子托付出去的人。她长叹一声,当了刑警,昼夜颠倒的生活,不但让她交不到朋友,甚至几乎六亲断绝。儿子仿佛知道母亲在看着他,这时突然醒了,欲哭不哭地哼哼了几声,还睁开了一会儿眼睛,见并没有奶瓶伸过来,又呼呼睡去。
马莎望着儿子小小的睡脸,不禁热泪盈眶:“儿子,儿子,妈对不起你,今晚太突然了,就这一回,无论如何,就这一回。”她从包里翻出一片安定,掰了一半,耐心地用开水溶化了,一滴一滴地滴进了儿子的嘴里。毫不知情的小家伙,以为这又是正常的夜餐,咂吧咂吧嘴,全咽下去了。
马莎把所有的被子找出来,围着儿子筑成一圈堤坝。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门。
一出了门,她就一头扎进黑暗之中,把宝马开得像是救火车,“呼呼”地直向富吉派出所所在地冲去。
半道上,老牛还打了电话给她,问怎么还没到,大队、支队、市局的领导全齐了,咱们中队要迟到就太显眼了。
马莎挂了电话有点感动,她带的第一支队伍总算大家都有集体荣誉感了。父亲教给她的第一个人生经验就是这个:同仇敌忾才能打胜仗。
马莎赶到富吉派出所充当会议室的四楼时,正赶上所里的女接待员要往里送水,马莎赶上去,凑在女接待员耳边说了句什么,接过茶水,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片肃穆,凡是跟公安挂上点边的各级领导以及区镇级政法委书记全都正襟危坐在会议桌旁,大家都被富吉派出所所长介绍的案情吸引住了。马莎也见机找个位置坐下。
原来,前天下午四点左右,富吉派出所来了一对惊魂未定的男子,他们是富吉派出所辖区内的大坑垃圾填埋场刨垃圾工人余姓兄弟,他们报案称,在刨垃圾时发现尸体碎块!
这些尸块有一段大腿,两段小腿,还有一个被煮过并剔除部分皮肉的头颅,经初步鉴定,属于同一具尸体,且死者应是个年轻女性。
富吉自古以来就是深海市通向内陆地区的交通要道,在深海建市之前,县城里只有一条十字街,富吉却有一条半,那半条街是修单车的,因为路况不好,单车骑到富吉多半都要放炮。后来经济重心转移到市区,富吉一度衰落,但随着近年来居住郊区化风潮的兴起,离城十几公里远的富吉镇引来了众多房地产开发商,富吉得以重振雄风,成为深海市最大的卫星镇。
富吉的房地产从别墅、TOWNHOUSE到专门供给中下收入者的小户型住房应有尽有,尤以小户型为多,再加上城市化后加入租赁市场的本地农民出租屋,富吉成了三教九流会聚之所,五方杂陈之地,治安日益恶化,外地人都绕着走,深海人则互相告诫,没事少到富吉为妙。
年初以来,富吉镇进行了一场以公安部门牵头,各级政府职能部门联动的“综合整治社会治安行动”,行动已取得阶段性战果,富吉百姓刚过了一段最有安全感的日子,在整治大军正在考虑是否撤兵的节骨眼上发生这样一桩大案,使警方大为紧张。
市局刑警支队长的讲话才真正让在座刑警们打起精神来。昨天警方已经调整和调集兵力,对发现尸块的垃圾场再次进行了大搜查,对倒运垃圾的各个垃圾站也进行了搜查,垃圾站附近的居民都接到了通知,要求居民提供线索。由于警方行动秘密,且暂时对外界封锁消息,繁华的富吉镇表面上仍然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没有任何发生凶案后的惊慌。
但还未等警方对第一次发现的尸块找到些眉目,第二天晚上就又有新的尸块被发现。刑警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怀疑这是个连环杀手。
马莎也参加了昨天的搜查,警方几乎可以说一无所获。在富吉镇的上百万人口中,百分之九十非本地户籍居民,而每天的流动人口就有几十万,庞大的外来人口难以尽被官方掌握,这是最令警方头疼的治安隐患。
马莎在侦查中不止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被主流社会边缘化的人群都会有自己的亚社会,甚至也有“主流”和“次主流”,也有自己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要想找到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必得先找出他们所属的“阶层”。。。。。。
“马中队长,有什么困难吗?”马莎一抬头,支队长正微笑地望着她,人人都看得出马莎走神了,大队长不禁皱了下眉头。
“啊,”马莎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会议室几十号男人只有她一个女刑警,本来就够引人注目的啦,支队长这么一嗓子,更让马莎成为会议室的焦点,她的脸都有点热了。支队长下令以她的中队为骨干组成专案组,支队长、公安分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以及区政法委书记分别担任正副组长。
支队长点了将,马莎当然没说的。她把走神时的想法和盘托出,在座的刑警也都纷纷发表意见。马莎发言时,思路清晰,论点论据充分,听得大家直点头,最后专案组定下了行动方案。
二
会开到这时候,已经夜深了,会议将散前,照例由区政法委书记讲话。书记是个精瘦的汉子,深海本地人,说话带口音,不知是否对自己的普通话没信心,每讲到关键字句前,他都要停顿一下。书记谈了社会治安对富吉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又谈了这个案件影响之恶劣,代富吉人民表达了安居乐业的渴望,最后,书记说道:“对破案有功人员,我们一定要进行”说到这里停住了,会议室这时候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