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一龙道:“他未必是监视你,不过,我猜与你诊所内的人有关。”
方隐锋摇了摇头,道:“我那家小诊所,你知道的。两个医生,三个护士,都是家世清白的人,无论如何也卷不到这个凶杀案中。”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谋财害命?这人单身来沪,无意间露财,惹来杀身之祸?”
冯一龙道:“不是!”取出一枚制钱,放在桌上,道:“这枚金币是在那人嘴里发现的,如果谋财害命,没理由扔下二、三两金子不要。”
方隐锋拿起那枚制钱,仔细看了看,道:“一龙兄,这桩案子恐怕不简单啊!”
冯一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隐锋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钱币,而是市面上非常罕见的太平天国花钱,存世稀少,其珍贵远比黄金的价值更高。”
冯一龙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
方隐锋笑道:“看在你请我喝咖啡的情面上,我就卖弄卖弄学问吧。这枚花钱,又叫压胜钱,不是正式流通的货币,而是特意铸造用来赐赠的礼币。太平天国的花钱,币材金、银、铜、铁、铅都有,铜币为主,金币则属于凤毛麟角。你看,这枚花钱品相极好,不缺不残,正面是‘太平天国’四字,附以‘二龙抢珠’的图案,双龙尾间图纹称为‘寿山福海’。背面刻‘圣宝’二字,左右双凤环绕,四周为‘宝盖、*、金鱼、宝伞、妙莲、盘肠、法螺’八件吉祥之物,称吉祥八宝,乃是花钱中的*。”
冯一龙又惊又奇,道:“你怎么懂这个的?”
方隐锋道:“家父虽然精于医道,对古玩字画也颇有研究。大伯父更是博古通今的国学大儒,我从小在他们中间熏陶,这点儿眼力和见识还是有的。”
冯一龙道:“太平天国到现在不过七八十年,又不是秦、汉年代的古币,哪有那么珍贵?民间一定流落了不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方隐锋道:“清同治三年,太平天国天京失陷后,清兵开始大规模销毁太平天国钱币,有私藏者治以重罪。当时除天京外,苏州、杭州、衡阳、嘉兴等被清军占领后,也大肆搜缴、销毁其铸币。经过几次清洗,流传下来的钱币便不多了。至于你手中的金币,堪称珍稀,信不信随你,反正我是把话告诉你了。”
冯一龙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案件,从死者被杀前所受的折磨上看,似乎是江湖中某种古老的刑罚。上海滩这地方,鱼龙混杂,各大帮会林立,稍不留神就要闹出大事,真是叫人头痛!”
方隐锋道:“你当探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背后有英国人撑腰,哪个堂口的老大不卖你几分面子?区区一个命案,能难得倒你?”
冯一龙叹道:“凶手敢在我的辖区弄出命案,已经不给我面子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的名声固然不好听,英国人那边也不好交待。”说着站起身,道:“我还有一大堆的棘手事,先走一步了。老弟,替我留心一点,发现诊所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及时通知我。”
方隐锋等他走后,将杯中的咖啡慢慢喝完,回到诊所。十几个青年学生已经到了诊所,正由陈小姐带领学习护理方法。方隐锋鼓励了学生们几句,一边安排病人就诊,一边向他们讲解救护知识。一个上午匆匆过去,吃过午饭后,学生们回校上课,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陈小姐进屋来,道:“方医生,前两天您托我打听租房的事,我给您问好了,一家两间套的公寓房,离这里不远,交通很方便。”
方隐锋道:“好啊!房租怎么样?这个年头,租界的房价可不便宜。”
陈小姐道:“房租是贵了一点,可是世道这样乱,日本人到处闹事,闸北和南市的住户都往租界里搬,房价一天一涨。”
方隐锋苦笑一声,道:“再贵也得租下来,万一打起仗,租界里多少会安全一些。你帮我把订金下了,找人打扫打扫,我安排素芳母女搬过来。”
陈小姐道:“搬家是件大事,要不要找人帮忙。”
方隐锋道:“没事。素芳的弟弟前些日子得了肺炎,回沪治病,小伙子刚从笕桥航校毕业,有他帮忙,不会太麻烦。”
陈小姐微笑道:“方医生,您年纪也不小了,趁着小舅子在家,赶快把婚事办了吧。素芳姐多好的人,您可别把人家给耽误了。”
方隐锋笑道:“这丫头,又为我的事瞎操心。你也老大不小了,多想想自己的事吧。同济医院的刘医生跟我交情不错,你也见过的,是个本分老实人,要不要我把他邀出来,一起喝个茶?”
陈小姐脸上一红,道:“看您,又笑话我不是?”低头走了出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离奇命案(4)
下午没有多少病人,方隐锋早早离开诊所,来到闸北的枫林小学。这是一所私立小学,刚刚放学,校园内十分清静。方隐锋走进校门,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遁着琴音寻去,在二楼的音乐教室中,一个青年女教师正在练琴。方隐锋没有打搅她,坐在门口的课椅上,默默聆听。
一曲既终,方隐锋轻轻拍了拍手。女教师回头看见他,微微一笑,道:“是你啊,今天怎么找到学校来了?”
方隐锋道:“顺路过来看看。租界的房子订好了,这两天收拾一下,早点搬过去。”
林素芳道:“我回去跟妈商量一下,正好二弟在家,有他出力气,搬家方便一点。”一边收拾琴谱,将小提琴装进琴匣,道:“眼下时局乱得很,日本人是一定要闹事的,学校里人心惶惶,我班里有一大半学生都请了假,再过几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课。”
方隐锋道:“看这样子,战争势在难免。东北已经沦陷,华北也是危在旦夕!在我来的路上,看见黄浦江上停泊着日本人的军舰,炮口对着上海滩,虎视眈眈。人家把刺刀已经顶在咱们喉咙上了,如果再退让下去,泱泱中华,尊严无存!”
林素芳叹了口气,道:“七年前,我们家从东北迁到上海,尝尽了背井离乡的苦楚。父亲病逝的时候,口中念念不忘‘九•;一八’的耻辱。他这一生最大的憾事,莫过于没能回到故乡,再看一眼生他养他的白山黑水。二弟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毅然终止学业,投身从军,指望有一天打回老家去,给咱们中国人扬眉吐气。”
方隐锋道:“卫民是个热血青年,他一定不会让伯父失望的。”
林素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今天二弟让我早点回家,几个航校的同学过来看他,大家约好一起吃晚饭,特别嘱咐让我叫上你。”
两人从学校出来,顺着大街直走十分钟,拐进一条弄堂,素芳家就到了。这是一幢墙面斑驳的老房子,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硕大的杉木门板上镶着一对铜环,进门就是陡峭狭窄的木质楼梯,素芳家住二楼的两间房,母女俩一间,弟弟林卫民一间。林老太太在厨房里炒菜,油香、菜香热气腾腾,厨房几家共用,几家的女人都在忙碌饭菜。素芳挽起衣袖,道:“妈,您歇着,我来吧。”
林老太太擦了擦汗,道:“方医生来了没有?”
林素芳撇了撇嘴,笑道:“他能不来?咱家哪次请客落下他的嘴?”
林老太太在她头上轻轻一拍,道:“贫嘴!”将围裙给她系上,嘱咐道:“老二口重,沙锅里多搁一匙盐。”
林素芳道:“知道了,每次做饭都嘱咐一遍,从小说到大,还怕我记不住?”
离奇命案(5)
林老太太回到房间,屋中已经来了一群身穿空军军官制服的年轻人。林卫民与他们见面是男人式的拥抱,右臂勾着对方的肩膀,左手握拳朝着对方胸口上使劲一通猛捶。见到妈妈进屋,介绍道:“妈,他们都是我在航校的同学,有同届的,也有长我两届的老大哥,大伙儿一起摸爬滚打,相处得象兄弟一般。他们毕业后奔赴战场,从上海路过,听说我在家里养病,特地过来看望咱们。”拉过他们的手,道:“沈崇诲、王天祥、乐以琴、秦家柱、王志恺、张俊才、洪冠民、陈雄基、任云阁、梁鸿云、李传谋、刘署藩、李文韶,还有这个小伙子,也是咱们东北人,阎海文。”
每一个叫到名字的人,都挺直胸膛,向林老太太敬一个军礼。林老太太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张罗着让座、倒茶,谁都劝不住,一定要亲自把茶杯续满才行。
一会儿功夫,饭菜端上来,摆了一大桌子。地道的东北风味,当中一口沙锅,盛满猪肉白菜粉条,香气扑鼻。
阎海文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终于吃到家乡菜了!‘九•;一八’以后,我从东北考进笕桥航校,再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酸菜汆白肉,今天可以解馋了。”
林老太太给他夹了满满一碗,道:“多吃,多吃。这孩子,多大年纪了?”
林卫民道:“您别看他扛了一个少尉军衔,其实才二十一岁。”
林老太太道:“二十一岁,那还是个孩子,就要上战场了?”
阎海文道:“上战场好啊!我们都等着这一天呢。我们在航校刻苦训练,就是为了跟日本人干一仗。我是东北人,奉天沦陷以后,我为了不当亡国奴,背井离乡,一路流亡而来,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打回老家去,为东北三千万同胞复仇!”
梁鸿云道:“谁不想与日本人较量较量啊!在来上海的路上,我遇到一个老乡,他在海军服役,这次奉命调防江阴,满心以为这次能跟日本人大干一场,哪知接到的命令却是:凡四十年以上的大船,都要卸下炮台,沉入江底,封锁航道。他当时就哭了,兄弟们摩拳擦掌,好不容易盼来参战的消息,哪知炸沉的第一艘战舰,不是敌舰,却是自己的坐舰,这是何等痛苦的抉择!一个海军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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