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看了看天色,坐倒在地,指着身旁对白选说:“休息一会儿。”瞟了眼孩子郁郁不乐的表情,他暗叹息。
“好。”白选应了一声,坐在老鬼身边,低头去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装作揉开青肿的部位,不去瞧老鬼。
“白狐是九尾青狐家族中的异类。与天生嗜血好食腥膻好杀戮的青狐不同,它是善良无害的。自古人类就把它列为天地之间的祥瑞之一,如果它出现,那么天下就将得到安乐太平。实际上,在上古时期,青狐于青丘国附近肆虐,害人无数。而白狐却是青狐的天敌,见青狐必杀之!人们得到白狐的庇佑,这才奉之为祥端。”老鬼一口气说完这段消失已久的典故,看了白选一眼,果然见她抬起头盯着自己,目光中全是好奇。
“白狐现世,青狐何存?”这是深刻于每只青狐脑中的传世警训。因此,青狐一旦产下白狐,白狐立时便会被负责警卫的青狐杀死。
母狐频频以头撞树,是因为它已经知道了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即将出世的孩子是族中异类加天敌,而它身为母亲的天性又深爱着孩子。这样剧烈的矛盾冲突才导致它在黎明时分悄悄跑出狐穴,试图独自生下孩子,却又在临产的时候干出扼杀腹中胎儿的事情。但小白狐生命力强盛,它在母亲腹中就吸取了足够多的精血营养,母狐的打算落空。
母狐任由老鬼抱走白狐,是因为它知道,在青丘,这只小白狐只有死路一条。无论白狐长大后有多厉害,它此时还是脆弱的幼崽。与其被杀死或者留在青丘祸害族人,还不如让人把它带走。
每只产下白狐的母狐都会自尽,这是青狐一族自血脉相传的规距!产下白狐既是母狐的骄傲也是它的耻辱,唯有一死,方能安心。
至于后来出现的那头青狐,老鬼说,应该就是白狐的父亲。它和母狐不同,它就是要杀死族群的天敌,哪怕是自己的孩子。老鬼用大法力逼退了青狐,在最后关头逃出青丘谷。如果他动作再慢点,也许就会迫使青狐使出同归于尽的招数,宁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杀死天敌!
白选听得目瞪口呆,老鬼怀里那小家伙一动不动。它是否也在安静地聆听自己的身世?
老鬼语声低沉地说:“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家族、组织、国家,乱象的起始皆自内部而来。青狐的天敌白狐就是它们的后代,那么人的天敌又是什么?”
白选想了想,回答说:“自己。”
老鬼赞赏地摸了摸她的马尾辫,面庞上重新挂了笑意,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似颇有感悟地点头说道:“不错。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所以,在未来的道路上,无论是贫是富、是甘于低贱还是凌驾于旁人之上,你都要记住,能战胜你、打倒你的人,始终都只有你自己!真正强大的对手,会先摧毁你的心灵,再灭杀你的肉体。如果遇上这样的人,你要小心。”
白选默然点头,知道现在就是老鬼提起的,最后一课。
老鬼接着说:“黑潮纪之前曾经有位伟人说过,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他指的大概是外敌。但是,人内心的欲望、人面对强敌艰险时的畏葸、人处于逆境时的颓废、处于顺境时的骄矜,这些比老虎要可怕得多,它们是足能够吞噬人的魔头!所谓心魔,并非只有修士才会遇见,只要是生灵,心里就一定有魔!战胜心魔,即使失败亦是胜利;被心魔打败,纵然胜利也是失败!”
白选眨巴眼,觉得老鬼最后几句话颇有佛家“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味道。
“这些话你现在也许还不懂,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自然能慢慢领悟。”老鬼看着白选的目光极为郑重,他理了理白选皱巴巴的衣裳,神色慢慢变得温和,“这两年,你吃了不少苦头。但人的一生不可能顺风顺水,年纪小的时候能经受些磨难,只要有正确的心态去面对,于成长就有益。”
“我知道。我不觉得苦。”白选扯开嘴角,笑起来,“大草原很好,让人的心胸也会变得很开阔很疏朗。”
老鬼一见她狡黠的神情,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手指在白狐柔软皮毛上滑过,他又说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抛弃你的家族毕竟是你的亲人。血源关系是世上最为紧密的纽带,无法割舍。也许有很多迫不得已,才让你的家人放弃了你。我希望你心里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把事实弄清楚之后再决定面对家族时的态度。”
白选微微笑道:“到时候再说吧。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究竟来自什么样的家庭。”被抛弃的是这个身体的本尊,不是她。所以,她对回家这件事存着可有可无的想法。
一时无言。白选向老鬼蹭了蹭,靠在他身上,试图在最后时刻多汲取一些温暖。慈心孤儿院对她有收留、养育之恩,而老鬼教给她保命的本事,足可以说就是她的老师。虽然碍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白选从未那么称呼过他,但心里着实把他当作亦师亦友亦是亲长一般的存在敬爱着。
此时,天已大亮,青草之上的露珠已消失无踪。阳光落在相互依偎着的一大一小身体之上,镀上一层橘红色的边。
目送飞鸟滑翔过天际,老鬼缓缓站起身,低下头看向眼里已有泪花的小鬼,洒然笑道:“你是个性情豁朗乐观的孩子,别哭,咱们以后肯定还有相见之时。答应我的事儿,你能不能办到?”
白选用力点头,大声嚷道:“能!”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依依不舍地看着老鬼,揪着他的衣袖说:“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老鬼沉默片刻,嘴角噙着笑意,轻轻地把白选的手指拿开,说道:“我姓梅,梅花的梅。你可以叫我梅叔叔。”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白选,温言道,“当初你养伤的地方,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拿着这幅地图,去那儿等初阳的人。回去的路上要当心,不能匹敌的时候,逃跑不丢脸。另外,”他叹息般说,“你的异能大概不仅仅是速度和力量,要好好利用。在没有自保之力以前,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总是能找到晶石。”
白选抽抽噎噎,接过那卷软绵绵的纸抱在怀里。她吸了吸鼻子,问老鬼:“我能先转身吗?”如果要分离,请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背影。
老鬼点头笑道:“好。我看着你走。”
白选猛地扑过去,抱住老鬼的腿,闷闷地说:“我会想你的。你要好好儿的,梅……老鬼!”她低下头,飞快地跑走。
老鬼失笑,见那个小身影数息间就消失在眼帘,他转身慢慢离去。忽然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站住脚,眼角也有湿意。
怔忡片刻,老鬼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地向前走。他自己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小鬼的哭声只会让他的脚步迈得更大更急。
白选趴在草地里,哭得声哽气咽。从她颊上慢慢浮现出一团金光,光圈里有兽影在原地跳跃奔腾。
皮皮得了诸多晶珠晶石的滋养,不仅兽影变得清晰了许多,金光也大了足有三圈。它环绕着白选的身体飞窜,最后停留在她深埋进草丛的右边脸颊旁边,倏地消失不见。
白选哭声一滞,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她的右眼视野中出现了淡淡的缤纷光芒。环绕在草木旁边的是绿光,那头藏在岩石后面的荒兽脑部有褐光,左眼透过地下轻松看见的一块天然晶石通体散发着夺目的蓝光。
第十五章 宝库
世事难料,老鬼绝对没料到初阳资探公会在他离开以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终名存实亡。那个外号“风流鬼”的人被栽了挪用公会财产谋私利、泄露公会机密情报这两项罪名,合并重判了二十年徒刑,被关进了监狱。
所以,白选依照地图,历尽艰辛找到这个藏在石壁里的山洞后,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见着人影。
这个地方比小木屋要舒适得多,白选与老鬼初见面的那晚就深受重伤,她曾昏厥了一段时间,清醒过来就发现到了这儿。
山洞的门用极厚重扎实的精钢打造,没有密码进不去。里面有小型晶珠发电机,不愁照明。晶珠虽然珍贵,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但这里是荒原。
山洞面积很大,分隔出了数间房,客厅、三个卧室、厨房、卫生间齐全,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也一个不少。
白选估摸着,这儿挤挤住上十几个人绝对没问题。她曾经住过最小的那间卧室,这会儿熟门熟路摸进去,感觉很亲切。
两年前,白选受的伤好了六成,老鬼就带着她离开了山洞。她当时真不明白,这么好的住处不用,老鬼为什么偏偏要去那个简陋的小木屋?现在想来,他的目的就是青丘。
养伤的时候行动不便,那时白选的活动范围颇小。这回可不一样,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当然有必要把地方探明白。
房间里没什么大发现,直到白选找着了仓库。推开厚实的铁门就有一股寒意扑面,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白选赶紧返回小卧室,抱出带了霉味的被子先裹到身上,再冲进仓库看看究竟。
里面墙角有几只特别大的木箱,装有四季男女衣物。款式虽简单,颜色也比较单一,但料子不错,柔软耐磨耐脏。因箱子关闭得很严实,没有灰尘进去,所有的衣服看上去都很新。
白选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扔掉身上棉被,随便拎了件大衣披在身上。低头看着拖在地上的下摆,她嘿嘿嘿直笑。这么多衣服,够她穿多少年呐!
刺骨寒意的来源是左边那个仿佛顶天立地的大冰库。白选见冰库门上巴掌大的显示仪亮着灯,凑过去一瞧,上面明晃晃标有温度。她咂舌不已,零下四十度哇,怪不得这么冷。
后脑勺与地面平行,白选要仰着脑袋去看这座大冰库。她判断里面绝对有东西,否则不会一直运转着用低温保存。绕着冰库转圈圈,白选在墙上看见一本挂着的本子。取了凳子爬上去,她摘下本子一翻,真是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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