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绍钦知道,九儿在找他,向他告别,可他站着没动。龙绍钦本是那种极端敏感、特别渴求情感的人,但每一次失去又使他极度恐惧,不敢去接受和建立新的感情。在战乱年代中,人所拥有的任何一份感情,都有可能随时失去;而失去的痛苦远比独自忍受孤独更让人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因此他本能地排斥情感,不光是爱情,还包括友谊和亲情。他宁可独自一人,像头孤狼一样行动,只对自己一个人负责。此时,他对九儿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检讨自己,为什么会关心这个女八路?也许是因为她的单纯善良,没有心机?
狙击手 第四章(5)
龙绍钦忍不住走过去,九儿一见他就笑了,说到处找他呢。龙绍钦问,有事儿吗?九儿说,她要走了,来道一声别,欢迎他去团部玩儿。龙绍钦点点头答应,九儿调皮地说,你答应了就要兑现,否则是癞皮狗。
很少有人这样跟龙绍钦说话,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九儿微微一笑说:“我走啦。”龙绍钦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
看着九儿远去的还有苏云晓,女人的直觉最敏锐,她能感觉到九儿和龙绍钦之间的微妙情感,莫名其妙产生醋意。文轩见妻子望着九儿的背影出神,奇怪地问道:“八路军怎么会得到段旅遭偷袭情报?”今天旅部开会分析芥川偷袭,段旅长对他很不满,毕竟情报工作是由他负责的。
苏云晓皱眉头说:“他们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吧。”
文轩神色凝重地说:“日军对我部情况掌握得如此准确,他们昨晚的战术部署,一招一招,全是有备而来。只是碰巧段旅长在龙绍钦房间喝酒,否则,段旅长就很难逃过大难啦。”
苏云晓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是吗,这么巧?”文轩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凡是与龙绍钦有关的事情,都很蹊跷。”苏云晓盯着丈夫,不解地问:“为何还是怀疑龙绍钦?这次不是他舍身救主,后果不堪设想。”文轩不满地说:“怎么一提龙绍钦,你就情绪失控,一个谍报人员要冷静镇定。”苏云晓发作说:“龙绍钦怀疑我利用你公报私仇,你一天到晚拿他跟我说事儿!真是受不了!”夫妻俩每次都为龙绍钦闹得不愉快,这次文轩妥协让步,说今后不再在云晓面前提龙绍钦。
九儿回到八路军驻地,自己在卫生所换药,卫生员小梅反倒成了她的副手。小梅是个县城里来的女中学生,年纪在十*岁。她看着九儿满眼好奇和关切:“不疼吗?”
九儿满不在乎地说:“当然疼啦。”伤口此时有血渗出,初来乍到的小梅紧张得脸色苍白。
洪大春听说九儿回来了,跑来探望,一见面就热乎乎地说:“呵呵,咱们九儿回来啦。”九儿撅着嘴说:“说啥呢,谁是你们九儿啊。”洪大春开玩笑说,咱们不是咱,她这人,缺少点集体主义精神。小梅在一旁咯咯直乐,说大春说话幽默,就爱听他说话。
大春对小梅视而不见,只是盯着九儿看。九儿白了他一眼:“帮把手,真没点眼力见儿!”大春赶紧坐下帮九儿缠纱布。大春人长得五大三粗,可是心细,手感更是细腻。才缠了两圈,九儿就乐了:“瞧你这手,熊掌一样,还挺灵巧呢,纱布缠得不比小梅差啊。”
大春看着小梅咧嘴笑笑:“那是,小梅姑娘是资产阶级小姐,娇生惯养,手笨那是自然的。我可是穷苦人出身,从小心灵手巧,我妈一个劲说,谁家姑娘嫁给我,是几世修下的福分哪。”
小梅不高兴了:“谁是资产阶级小姐,人家参加革命也半年了呢。”
九儿安慰小梅:“听他吹吧!唉,大春你不是孤儿吗,你妈啥时跟你说的?”
大春:“娘胎里呗。”九儿和小梅一听都乐了。大春站起来伏到小梅耳边低声说:“我这儿跟九儿谈点工作,你在不方便,出去转转啊。”说着没等小梅有什么反应,就把小梅推到门外了。
九儿冰雪聪明,瞅了大春一眼说:“小梅对你可上心啦。你每次执行任务她都特担心,你对人家好点儿!”大春得意地说:“自古美人爱英雄嘛。我告你,喜欢我的可不光小梅姑娘,那几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女学生,都对我特有兴趣。”
狙击手 第四章(6)
九儿毫不在意:“是吗?你还真有桃花运啊,恭喜恭喜。”
大春嘿嘿笑了两声,把话题转移到他最关心的事儿上。他问九儿,那天龙绍钦跟她聊啥了。九儿说,没聊啥,他这人不爱说话,后来她就睡着了。大春有些急,问她睡着了,他就没走?九儿不高兴了,问他是啥意思。
九儿缠好纱布,起身拄拐棍,试着走几步,大春赶紧上前要扶。九儿让他一边待着,她想自己练练走路。大春臊眉耷眼在一旁跟着走,抓耳挠腮找话说:“九儿,九儿……”九儿不做声,大春绕到九儿前边,面对九儿倒退着走,一个劲儿地叫九儿的名字。九儿实在憋不住了,说你叫魂呢!
大春嬉皮笑脸:“你咋叫九呢,咱是八路,你却偏偏叫九,压咱一头。我看你改名算了,八儿,巴儿狗。”
九儿生气,抬起拐棍欲打大春:“去,去,你是条汪汪叫的癞皮狗!再胡说,不理你了!”大春见九儿真不高兴了,做出要走的样子,乘九儿不备,一把抄走她的拐棍,九儿只好金鸡独立,大叫:“死大春!还我拐!”
大春笑嘻嘻扛着拐棍倒退着跑,没看见身后是一个大坑。九儿本来气恼,见状瞪大眼睛,一声“小心”还没出口,大春身子往后一仰跌进大坑。九儿哈哈大笑,身体支撑不住,乐得差点摔倒。
段旅长把龙绍钦找来,让他陪自己去一趟八路军林团,他给林团长准备了两箱子弹,五支步枪,想面谢一下人家的救命之恩。
段旅长和龙绍钦坐着吉普车来到八路军团部时,大春等在院子里擦枪,一些战士羡慕地小声议论,瞧人家这小车,多神气。大春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老美真他娘的偏心眼子。吉普车停下,龙绍钦看见大春,冲他点了一下头,大春也赶紧点头致意。
林团长等人赶忙迎了出来,双方热烈握手。龙绍钦在林团长身后,下意识寻找那个单纯可爱的八路姑娘。林团长热情地握住龙绍钦手说:“你就是那个吓得小鬼子做噩梦的神枪手啊,比我想的还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幸会,幸会!”
林团长出身燕京大学,整个人显得质朴大方,并无粗鲁之气,很真诚。龙绍钦受到林团长真诚感染,也用力握住林团长的手。
段旅长很诚恳地对林团长说:“我旅进驻中条山也有大半年时间,其间大小战斗多次蒙贵团支援,不胜感激之至。此次鬼子直捣我老巢,阴险毒辣,也暴露我部防备诸多疏漏,幸得贵部大力相援,否则后果难测。段某一直心存感激,对各位也是仰慕已久,今日一见也算得偿心愿。”
林团长亦诚恳地道:“段旅长抗战数年来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立下赫赫战功。进驻中条山以来更是每仗必赢,打得小鬼子闻风丧胆,是令人尊敬的抗日英雄,确实相逢恨晚。”团政委笑道:“都是一家人,就别说那些客套话了。段旅长也是大忙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能帮则帮,帮不了也可以提点建议嘛。”
段旅长听出政委意思,不免有点尴尬一笑:“啊,段某确实只是出于感激之心,当然也想就目前抗战局势和各位做一些探讨。”
林团长接过话:“我们正有此意。”说着站起来说,“我这里有个土制沙盘,中条山大致脉络是清楚的,段旅长,请移步。”
军官们去了作战室看沙盘,龙绍钦没见着九儿,有些心不在焉。他找了一个借口出来,在大院里溜达。这时,夕阳西下,龙绍钦掮枪面朝西,整个人沐浴在斜阳中,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就那样站着。身后传来孩子们天真的笑声和歌声。
狙击手 第四章(7)
龙绍钦慢慢回头,九儿拄着拐棍迎着阳光走来,因为阳光直射,九儿一时看不清龙绍钦的脸,只看到他沐浴在阳光中挺拔的身影。九儿一只手举起挡住阳光,龙绍钦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眼神温和。龙绍钦觉得九儿走近,就像是春天、阳光、野花和小鸟来到身旁。九儿眯着眼笑:“没想到你会来。”龙绍钦问她伤势,九儿说好多了。
九儿对龙绍钦随时随地枪不离身感到很好奇,他淡然一笑说,习惯了,枪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龙绍钦问九儿,她怎么会当兵?九儿说,抗日呗,难道女人不能当兵?龙绍钦肯定地说,女人当然不应该当兵。九儿撅起嘴说,年纪不大,脑袋瓜子还挺封建。
龙绍钦以为九儿生气了,忙转移话题,问她跟谁学的枪法,打得那么准。九儿听龙绍钦夸她,高兴地笑着说,她家几代都是猎户出身。龙绍钦点点头说,难怪,世界上最好的狙击手都是猎人出身。
九儿不知道啥是狙击手,龙绍钦解释说,就是神枪手。两人正聊着,大春急匆匆跑来,先冲龙绍钦点点头:“你们旅长正找你呢。”然后拽过九儿就走,九儿被大春拽着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大春赶紧扶住九儿,九儿气得推开大春:“别碰我腿!”
大春赶紧避开,唠叨着说:“伤没好就在屋里养着嘛,到处瞎跑什么,碰到坏人怎么办?”
九儿揉着腿嗔怪说:“一边去,哄小孩哪!”她说着下意识回头看龙绍钦,他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孤独落寞。九儿受他感染神情忧伤,大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龙绍钦欺负她了?九儿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说除了你,谁还会欺负我。大春对九儿跟龙绍钦闲聊有些看法,他对九儿说龙绍钦是国民党军官,跟他接触要加强警惕性。九儿爱答不理的,大春伤了自尊心,脸耷拉下来。九儿觉得好笑,抻了抻他的脸皮说,别拉着脸了,比驴脸还长,以后老乡拉磨你去吧。
大春趁机一把抓住九儿手,紧紧握在胸前。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