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忍不住伸手夹住两侧的太阳穴,动作就跟晚宴上在瑞恩面前做的一模一样。
掌心玻璃轻易地刺破皮肉,血液立刻从浅茶色的眉梢鬓角旁流淌下来,染了半边脸。
一道灰色的巨大人影,在保罗的视觉神经上形成实体。
——清冷的神态,坚定的铁血殉道者风格。相貌身材,是瑞恩年长后的成熟样子,那是只有基因相似者才会出现的外形重合。
“父亲大人……不……这个心理教程……怎么又开始了……?”保罗的声音也变得跟晚宴上在瑞恩面前时一样,语无伦次。
人影徐徐向保罗的神经中枢迫近。
旁边,杰西抬起湛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望向保罗。
没有生气的湛蓝色眼眸,须臾竟突破了灰色的厚重人影,在保罗的视觉神经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不要!杰西!不要再用这种表情!风筝大赛之后,你不是再也不这样仰望我了吗?”保罗看到,他的手又挥出去,但是这回还是不自觉地用了手背,只是把杰西的肩膀拨到旁边。
巨吼声似乎让脑中的灰色人影模糊了些。
保罗拿起旁边另外一只和给杰西用的那只巧克力杯配套的玻璃杯,仔细盯着看。
“在公爵夫人照顾我的时候,您为什么总是露出那些眼神……?父亲大人……我不是参加了所有的心理教程……?而且,连老师都惊叹我罕见的配合,说我已经把您所有的理念,都成功地彻底融进了自己的潜意识……?”
“从此象您一样,勤奋而专一地活着,心灵上充满……对克里斯曼名门世家的,神圣的爱……”
“甚至把同样的心理教程,用在我的……”保罗凝视着在自己视网膜上徘徊不去的那双湛蓝色眼眸,“用在他的身上……期待着,能有一天跟他……获得安静快乐的生活……就象您曾经教导我的那样……”
然后,保罗发现他的手伸出去,举起那只他精心保护多年的玻璃杯,重重摔到墙上。
玻璃的碎裂声清脆而响亮,带着迷人而富有强烈犯罪感的奇妙音质。
保罗注视着他的双腿也有了行动,它们迈开来,走到另一只玻璃杯前面。然后,手的动作又被触发了,它抄起那只玻璃杯,再次大力扔向墙壁。
紧接着,保罗看到,他找来各种玻璃陶瓷制品,一只只地向墙壁投掷。
每样被摔去的小器物都带着玻璃陶瓷类所特有的精致感,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却在撞上墙壁后化为垃圾碎片,再辨不清原先的华贵样貌,只留下高高低低的美丽声响,也全部转瞬即逝。
直到保罗搜完屋里所有可以打碎的东西,他才气喘吁吁地站住,眼前却正对上杰西。
杰西已然半坐起,正靠在高高的大枕头上,眼珠子仍是一眨不眨地对着保罗。
杰西脸上被玻璃划破的地方已然血液凝固,面貌上仍然带着病弱感,神情因此非常柔和。
“啪——”,保罗看到自己掏抢杨手,把头顶的模拟日光灯同样打得粉碎,然后他踉跄着踩过满地狼藉,推门狂奔而去。
保罗身后,在横遭扫荡的漆黑房间里,杰西的一双眼睛,发出宛若恒星般勉强穿透浓厚大气层而因此淡弱的飘动光芒。
*****
最近功课真的非常忙,偶再挣扎一下,如果实在能力有限,可能就还得退到过去的两天一贴》
第058章
第二天,杰西走进保罗的办公间,站在他面前,“昨天你忘了锁门。”
杰西的神态仍带着高热中的体虚,但他已又立得笔直。
那张宛如壁画中人的绝世苦行者面孔上,侧边有道尖锐锋刃划出的狭长伤口,异常醒目。
保罗自己侧额上的小伤口,被他用落下的头发遮挡,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谢谢你昨天的那个耳光,真的很感谢。否则我差点……
“尽管除了那个耳光,已记不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就是想过来,向你道谢……”
杰西静了一会,注意到保罗查看他侧脸的浅茶色眼眸,但杰西并没抬手去抚摸脸上的伤疤,而是让它继续昭然显示在阳光下。
这也是多年来,杰西首次又对保罗说谢谢。口气不再是当初小小少年的天真单纯,而是聚集着成年男子的意识和力量。
“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回礼。”杰西的声音继续非常和平,“本来准备它,是为了……但是,那样黑色的事情……永远是最深的罪。唯一可使用的借口,只能是世上最洁净最纯粹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上,也跟杰西的声音一样,静静的。
“在想什么?”杰西突踏近一步,“真想早点把礼物送给你。在战场上,你把你的脆弱告诉了我,那么,就请让我展示对你的爱吧。”
两人的脸都要贴逼到一块去了,彼此能感到对方的呼吸喷来,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更对比出方才话语里以及此刻表情上的温度空白。
似乎就连这样没有实质性接触的贴近,在清醒时也是彼此所不允许的。
杰西又用同样的突兀退回去,接完刚才的话,“……否则,就真是对昨天的耳光失礼了。”
“……杰西,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保罗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和表情,又冷硬得象冬天的冰雪,脸上慢慢露出讥讽的嘲笑,却不知是对杰西,还是对他自己,“你以为我当年把你这个奴隶带回来,只是草率的决定吗?昨天的事,只是意外,我们都知道该怎样对待意外。”
杰西并没对保罗的话做出惊讶反应,而且逐条仔细回答,“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从来没有。我也知道你当年那样做,不是一时兴起。所以这份礼物,我是认真的。它来自我对你的爱,对所有手足兄弟的爱,对我们抑郁而终的母亲的爱,还有——对我自己的爱。”
说完话,杰西走到一旁他的办公桌前,开始埋头整理起就算在新年兵部也越来越繁重的公务。
*****
以后几天,杰西都一直坚持天天来保罗的办公间,虽没见到奔尼,但也不象上次那样总是忐忑不安盯着保罗窥视。行动中,隐隐带着笃定的决然。
保罗让人给杰西送来消炎退烧药。
杰西坚持定时服药,吃睡科学有规律,居然只短短两天就气色大好,彻底从战后一直憔悴虚弱的状态中恢复。
但保罗似忘了给杰西治疗外伤的药品,只递给他一块消毒纱布了事。
杰西也对此并不在意。
*****
所以某个清晨,威廉和秀刀再次过来拜访时,就都吃惊地看到杰西脸上那道几乎爬过整个侧脸的狭长疤痕。
“这、这是怎么回事?”威廉结结巴巴问,心里却不等回答就冒出几天前宰相府儿童休息室里发生的事。
保罗和杰西都先不明所以地看威廉,又被威廉指着问一遍,才露出“原来在说这件事情呀”的漠不关心表情。
“那个疤?”又经威廉催问两遍,保罗才抬起眼眸征询杰西,“你想去掉吗?”
杰西没答,看不出他有没听见保罗的问话。
“那就随它去吧。”保罗淡淡接下去,又想起什么,看向威廉和秀刀,“你们那天吃一惊吧?这样也好,省得再有谁把杰西和别人弄混了。奔尼那孩子的眼神,还真是差劲呢。其实有这么明显的区别……”
威廉虽说还是不放心,但因此来尚有要事,只得先放下来。他又忍不住望两眼杰西那个不再完美的面容。
有了这道本该吓人的伤疤后,杰西原先未脱少年样貌的生涩却似乎更显眼了,甚至散发出一种致命的给人纯粹干净到极点的视觉冲击。那股只在当初战场上偶尔流露出的空寂迷茫神情,如今却显著占据杰西的整个面孔。
这让威廉不禁有种奇怪预感——杰西以后会带着这道伤疤,还有这股少年生涩貌,说着那句响彻银河系的行动代名词“为了众星下的挚爱”,一直到死。
秀刀自打进门看到杰西脸上的伤疤,就一直一言不发,不由让拉他前来壮胆的威廉偷偷咬牙。
威廉只好自己清清嗓子,道出此行来意。原来是皇帝皮特四世自称突发奇想,要在新年宴前也举行个聚会,说是“学习宰相勒姆士的范例,提前迎接新年的喜悦”。时间地点就定在当天下午两点御花园。因为有些仓促,皮特四世特地派威廉帮他向相关人等当面邀请。
“陛下说,他希望见到曾在舍下出席宴会的全体宾客——所以,陛下特地派我来请两位。”
听到皮特四世指名,保罗只点点头
“——而且,还请记得带上奔尼小朋友。”下一句威廉居然又说出“奔尼”的名字。
保罗这才轻轻扫威廉一眼。
杰西也把视线射来。
被两人这么冷冰冰一望,威廉心里又暗恨秀刀平时总抢着在谈话中开火,现在却成了一门哑炮。威廉只好定定神,再次向保罗和杰西重复,“陛下希望能够看到奔尼小公子。”
“是吗,”从保罗声音中听不出任何语气,“陛下居然知道我家一名奴隶小孩的名字……”
“这个……”威廉心里一跳。
“就这样吧,”保罗已打断威廉,“请转告陛下,我会带他们按时前往。”
*****
保罗打发走威廉和秀刀后,杰西终于再次见到奔尼。
奔尼虽说没在短短几日长高长粗,但小脸上居然多点肉乎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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