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来洛阳呢,心下纳闷,随即想到其亲戚可能把她赎为良人带回来的吧。机缘巧合的被李元吉拿来当礼物给了秦王,而秦王,拿她怕是做了武器吧。
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受到伤害,随即依旧收敛了面容,事不关己的淡淡的站在一边。
秦王决绝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大步走开,背影寂寥而孤独,却单单带着难以形容的骄傲。
我依旧在他的外帐,自从见了他第一眼,就仿佛一直被他护佑在周围左右。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段志轩在门口悄声的叫我。
我应了一声,他进来,边点灯边疑惑的小声问我:“殿下是怎么了,攻进洛阳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啊,他――”
我看向他,他愁眉苦脸的低声说:“把桌上的东西悉数都划拉到地上去了,我又不敢捡,也不敢问。”
他倒了杯茶,放在托盘上:“你去给秦王送去。”
我起身,整整衣袖,接着托盘一步一步向里面走去。
里面点着一盏盈盈的烛火,满室狼藉。他坐在矮桌旁一动未动,我把茶放好,蹲下慢慢的捡着这些公文。
半响,听见他咬牙切齿的说:“决定了男装,回到长安,就不能再以女装示人了。否则――会以欺君之罪论处。”
我听着,却又不解我男装女装和李渊什么瓜葛。
他一点一点问:“真的决定了?”
我刚要点头,他却蹲下来把持住我肩膀,我被动的看向他。他的声音是压抑的,眼光却是炽热无比:“你是我要娶的人,一定会面圣的。你若男装入城――就再难更改了。”
我呆了一呆,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肩膀站起身,把我整个人都带起来。
我仔仔细细站在那里看他,看他的急切和抑制。第一次摒弃臣子与主上的位置,不动用心机,不去想他的生杀予夺的权力,毫无畏惧的用女人的目光,透彻相望。
这个男人在十七岁时候辅佐父亲反隋,身上的波澜不惊、淡如微波是在云诡波谲的朝堂和南征北战的沙场上历练的。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只能朝着预定的轨迹滑行,不能偏不能差。可是他的坚韧中透着无可名状的孤绝和哀伤――他眼中的星辰仿佛一碰触就会碎掉的琉璃。
他迎上我的目光,身形微微一动,开口:“本王准你依附,真心相待,如此捷径,庇荫葱茏,无雨无风,走的会甚是从容,为何,屡屡不从?”
些许的烛光摇摇欲坠,我叹气,缓缓的开口:“属下郁离,是竹子的别称。殿下可知‘竹生花,其年便枯。’”
这是《山海经》里的一句话,他听闻,终究是久久不语。竹子只能顺着纵直的方向生长,不能开花,如果开花,就会死去。这是竹子的特质,亦或人一旦选择了自己的本元,就得遵从。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倔强与坚持,最终轻轻的放开我。
而他高耸的冠髻被灯光映衬在那里,带着王者的威慑。
第九章
军队在洛阳城内滞留了十日,来处理王世充留下的破烂摊子,主要是调集周边粮草补充城内的百姓。秦王找来张亮告诉他多余的宫室不必按照惯例烧掉,拆掉就可以了,砖瓦木石由洛阳百姓自取回去修建家园。
秦王变得异常忙碌,越来越瘦也越来越不见笑容,脸颊因而越发有棱角起来。我通常在一旁,只是在秦王稍微忽略之处补充一下。房玄龄上报隋朝的图籍制诏被王世充悉数毁掉,秦王听见只是微微颔首,大概早已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萧瑀、窦轨检查完府库,将里面的金、帛、玩物都列了个清单呈了上来,我看见秦王大致算了一下就均匀公平的分了下去。他想了想把萧瑀叫过去低声交待了几句,萧瑀领命而去。
这个中间他没有问起李世绩,由着李世绩躲起来慢慢的养伤,我暗暗感激。我拜托了尉迟敬德厚葬了单雄信,每日三餐也看着厨子做点精致的东西送去给他,自己去看了一次,神情憔悴,只是握过我的手看了看结痂的伤,终究什么都没说。
已经接近傍晚,秦王下令洛阳由张亮驻守,明早启程班师回长安。晚宴于是热闹起来,我在角落处看着众人一杯接一杯的敬秦王酒,秦王就一杯接一杯的饮进―――即使笑着,我看得出他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心下不由一酸,趁乱走出来。
已经是盛夏的夜晚,却也清凉的很。夜色中有着蛙鸣和蟋蟀的叫声,感到惬意和些许的生气。没有战争和兵戈,没有鲜血和杀戮,即使是黑暗的夜色,也透着明朗的平和。
我信步走回住处,却看见段志轩那小子在我的帐里和帆上喝酒。段志轩和军厨交情甚好,因而拿过来的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帆上正靠在那里安静的听着段志轩一个人絮絮叨叨:“你,和郁离都是好人――看得出,元帅也喜欢你们――”
帆上要起身被我悄悄的制止了,听着段志轩口齿不清的接着说:“以后回到长安――我们一起为――元帅――效命――命――我的命――是元帅――救的,一定会还给――还给――”
说着竟然倒头就睡着了。
我坐在段志轩身边,伸手放平他的身体,我不由笑了笑――这个家伙竟然能迅速的和谨慎的帆上做了朋友。他均匀的打着呼噜,脸上不见半分忧伤,这是个心里不存一点心事的人,在梦里一定也是一派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的夏日吧。
帆上也有几分酒意,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我:“很久没见到主上笑了。”
我想了一下,认认真真的问道:“帆上,想没想过将来?”
“将来?”帆上重复。
“对,将来――去向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一点一点解释:“比如,我就只想做个简单的郎中,医人病患。师父说这样也算普渡众生了。”
帆上迅速起身,单膝跪下:“主上的将来就是帆上的将来,属下随着主上走。”
我叹口气伸手把他扶起:“帆上,秦王不杀王世充,王世充也一定会死,我的大仇也算是报了。秦王不会放我回去,你也就跟着他一起回长安吧。”
帆上点点头,我接着忧心忡忡的嘱咐:“秦王有平天下之志,更有治天下之能,他聪颖机敏,不会允许手下的人心生贰意。帆上,你切记是秦王的人,我郁离不再是你主上,否则,你我都有性命之忧。”
活着,都能活着,才是最最重要的。秦王把帆上放在我手下,恐怕也有试探之心吧。
帆上立刻明白了我意思,一抱拳只是沉声的道:“属下知道怎样做。”
“还属下?”我失笑。
帆上见了我的笑容竟然一怔神,不知如何是好,我叹气:“帆上,我们以后就以兄弟相称吧,依照情份也算是兄弟了。”
“情份。”帆上沉吟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好,我比你大几岁,就收你这个――弟弟了。”
我仍是笑,心下甚觉温暖:“等到长安,给大哥张罗个家,该过几年安稳的日子了。”
帆上看了看我,然后把目光放得老远,声音也遥远起来:“成家,以后的事情呢,不急一时。”
帆上和段志轩就住在我那里,我换到他们的外帐。脱了靴子和衣躺在榻上,等着秦王回来。他不习惯其他亲兵近身,回来一定会找段志轩要茶宽衣,段志轩?怕是此时正和周公下棋呢吧。
过了一个多时辰,听见秦王回来的声音,我矮身穿上靴子,煮了一壶花佛鼎,这是一种重瓣的山茶,味道极其之浓厚,适合喝酒的人。
端着茶在门口低低的报了一声就进去了,里面的灯已经点上,秦王躺在那里,以为是段志轩就把身上的薄被一揭准备起来喝茶。
我们都生生怔住,他没料到是我,我也没料到他只穿件军裤,赤着上身。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秦王,我低头不说话,只是狠狠的倒茶。
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茶溢出来了。”
我一看,果真,已经洒了半扇桌子,又只好拿着布来回擦。
秦王穿了中衣,坐在对面,我闻到淡淡的酒气,听见他问:“段志轩呢?”
“在我屋子里和帆上喝了点酒,直接就睡了。”我已经把桌子擦干净准备走。
他低声制止了我:“把手拿来。”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就把手递过去。他看了看伤口,恢复的很好,只留下淡淡的肉色的一条痕迹,然后把一样冰冰凉凉的东西套了上去。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串金丝砗磲佛珠,纯白色的砗磲,粒粒饱满,衬着灯光反射出晶莹的光泽。砗磲、金、银、水晶、琉璃、琥珀和珊瑚是佛家七宝,而砗磲只能是深海中取得,分外珍贵。原来秦王看完清单以后把萧瑀叫过去为的是这串珠子。
我一向身无长物,这样华贵的东西放在腕上是个负累,刚要推辞,就听见秦王说:“戴着吧,这个东西是保平安的。况且还是你们佛家的东西,遇到你,相得益彰也算机缘。”
我无语收下,不知道应不应该退下,就只好立在那里。
秦王慢慢的喝着茶,也没有看我,只是说:“其实也就解个心仪罢了,人都保护不了自己或彼此的平安,如何寄托这个来路不明的物件。”
想了想,我终究是说了:“缠脱只在自心,情无取舍,则念虑澄澈,自然空谷幽兰。一切,均在自身。”
他眸子一紧,抬头看我,只是道:“你能做到念虑澄澈、淡泊从容?!你能空谷幽兰、来去无碍?!”
我站直身体,却低了头坚持平和的望着他。
他近乎咬牙切齿:“哪个菩萨教你的?你们日日烧着沉香,心里面都如此的寡情寡意么?”
我仍是坚持着,不坚持,又能怎样呢?
他迅速起身靠近我,带翻了茶桌,满壶的热茶就这样洒了一榻。
他只是靠近我,整个人都是抑制的站在离我近在咫尺的距离,继续字字句句的问:“你,能做到如此淡然,是不是,心里面从来没有过本王?!”
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