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他作为老城一家十分可怜的小商店的掌柜,开始了自己的生涯。他的专长是招引顾客,送货上门,有时候打扫铺子和它前面的人行道。为了替主人召揽生意,他长年累月站在人行道上,遭受严寒的袭击,大雨的浇淋,烈日的暴晒,行人的碰撞。他差不多总是饿着肚子,穿的总是破衣烂衫,同时总要把嗓子叫得又嘶又哑。他没有钱,为了挣钱,长年累月睡在那在罗兹到处都有的犹太人的可怕的贫民窟里。
后来,他突然从他呆过的人行道上消失不见了。
几年之后,当他又出现在罗兹街上时,谁都不认识他了。
他从外面带来了一点钱,开始自己做生意。他想起了他曾用来在附近农村中运送货物的简陋的小车,想起了那匹他在路边牧放过或者用农民的粮食喂过的马,想起了当时那经常折磨着他的可怕贫困,因为他当时就是把这小车和马都算在内,也只有五十个卢布的资本,而他却必须养活自己、马和妻儿,他觉得过去那些日子多么没有意思,他笑起来了。
他又想起了他建立的第一批纺纱车间,这还在他后来大胆地租赁一家管理不好的工厂自己进行管理之前。他想起了他是如何使出许多欺骗手段,扣减那些让纺纱工人带回家去进行加工的半成品的重量。通过这种手段所挣得的钱,不过是为了填饱他自己和他妻儿的肚子。
他有了自己的工厂后,第一个在许多小城市里派出了自己的经理人。他只知道干,节约,废寝忘食,毫不休息地干。
他第一个给那些愿意借贷的人提供贷款,通过信贷进行周转,因为他知道,布霍尔茨和在罗兹的德国企业主还是用现金周转的老办法。
他第一个做陈货贱卖的生意,降低罗兹产品的质量,可是罗兹的生产在他来之前是受到好评的。
他也差不多是第一个采用了一整套对所有的人和一切进行剥削的办法,并将这套办法加以发展和完善。
他虽然后来烧了自己的工厂,可他又办起了一个可以容纳千百人的更大的工厂。
他已经站立在坚实的基地上。
幸福总是和他形影不离。亿万钞票从所有的地方,从地主的庄园、农民的茅屋,从肮脏的小城市,从许多都城、草原和遥远的高山象流水一样,流到他的金库里来了,而且这种流量愈来愈大,莎亚于是成长和壮大了。
可是别人却丧失了一切,却死去,却遭到不幸、灾祸和破产。只有莎亚毫不动摇地屹立着。许多老的工厂不断地被烧掉,新的、更加强大的企业在兴起,它们越来越占有更多的地盘、物质,拥有更多的人众,表现出更大的实力,也有更多的竞争者;可是它们享有的这一切,最后都成了莎亚的巨万家产。
只有布霍尔茨比他大些,他赶不上他。
莎亚由于感到自己已经强大,在他心中便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定要打败布霍尔茨的要求。他把布霍尔茨挣得的每一个卢布都看成是偷来的,是从自己手中夺去的。他幻想自己超过布霍尔茨,超过所有的人。他幻想自己看起来就象屹立于罗兹之上的一个大的烟囱,它比工厂里的主机更加魁梧,它象出现于夜里的一个怪物。他幻想自己成为罗兹的国王。
布霍尔茨样样都是为首的,整个国家都要看他的眼色,他的话就象钱币一样响当当的。人们在碰到许多带普遍性的问题时,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和办法。他的货物的商标最有权威,他最受人尊敬。可是莎亚呢?就是和他同样玩弄骗术的人对他也很蔑视和仇恨。
莎亚对这很不理解。他感到布霍尔茨不仅抢了他的钱,而且夺走了他所希望得到的一切,损害了他高踞于这烟囱的汪洋大海之上的名誉。
莎亚对布霍尔茨的仇恨还不止这些。
他不停地在这间漆黑一团的房间里徘徊,通过窗子看了看工厂,看了看象路灯一样亮着的工人的住房。然后他打住了脚步,戴上了眼镜,盯着他的宫殿正对面的一栋房子的第三层楼,他看见这楼上有三个窗子十分明亮,在窗子里面,时而闪现黑魆魆的人影。
于是他打开了小窗,留神地听着。
他听到对面窗子里有人拉小提琴,奏着一首感伤的华尔兹舞曲,还有一把大提琴在呜呜地伴和着。一会儿音乐停息了,可是有十几个人继续在那里喧闹,笑声和玻璃杯与盘子的磕碰声就象丰饶的瀑布一样泻到了寂静的街上。
人们在高兴地玩乐。
莎亚按铃叫来了仆人。
“谁住在那里?”他指着对面的窗子,性急地问道。
“我马上去问,老爷。”
“我有病,可是他们在娱乐。他们为什么要玩呢?他们哪里有钱去玩?”他很生气地想着,可是他的眼光却离不开那些窗子。
“D号楼第三层,五十六号,那儿住着埃尔内斯特·拉米什、第五纺纱车间的工头。”仆人很快地念着。
“好,你去告诉他们,叫他们停止娱乐,因为我没法睡觉,我没有叫他们玩他们怎么玩了?叫马夫备车。埃尔内斯特·拉米什在玩,给他的钱太多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为了记住这个名字。
第 八 章
“我马上就来,再见。”博罗维耶茨基对电话筒不高兴地回答道,因为露茜请他马上到米尔奇森林去,可他这时有极其重要的事。
“这个时候去森林!一个疯子,真是一个疯子。”他不满地喃喃说道。
从六点起他就坐在办公室,没有一点空时间。后来他来到厂里检查印染新花色的情况,又去中央管理局解决布霍尔茨在主要仓库里发现浪费的问题。他到处奔跑、记事,提出成千上万条建议。千百件事要求他解决,千百个人在等着他的部署,千百台机器在等待他的命令。他由于想了解一下莫雷茨去汉堡买棉花的情况,等了好几天的电报,感到不耐烦了,还和布霍尔茨吵了一架。他因为要替克诺尔把所有工作、把这可怕的枷锁每天都担在自己的肩上,感到精疲力竭。那无数大大小小他必须经手的业务使他头晕目眩。可是现在,这个疯女人却叫他去城外散步。
他越想越生气了。
他今天甚至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布霍尔茨虽然病了,他却叫人把他连沙发一起抬到了办公室里。他什么都要管,他叫唤所有的人,可是他在他的公务员中造成的只是慌乱。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布霍尔茨喊道。他的脚上缠了布,头上戴一顶破皮帽子,膝盖上还放着一根棍子。“你给马克斯去个电话,叫他不要把货物折卢布卖给华沙的米尔内尔。因为米尔内尔欠了我们的债,欠得太多了,我这里有他的债款单,他很快就要破产了。”
博罗维耶茨基打了电话,同时浏览了一下债款单上很大一列的数字。
“霍恩先生!你看看这笔运费吧!这里有错,铁路上收得太多了,应当根据另一个运价来算才好。”布霍尔茨对霍恩叫唤道。这个霍恩几天以来,就是说从星期天以来,根据他的意愿,已经从染坊和漂白车间附近的一个办公室调到他的身边了。
霍恩脸色苍白,由于疲劳和睡眠不足,他的眼睛也熬红了。他正数着一些数字,那绛紫色的嘴唇虽然在机械地一张一合,但他不能集中注意力,因而总是数错了,一行行的数字就好象一团团烟雾在他的眼前跳舞。
他感到瞌睡沉沉,那表现出困顿神色的眼睛老在瞅着挂钟,因为他在迫不及待地等着正午的到来。
“至于你要保护的这个女人。就给她两百卢布吧!让她去喝酒,她连同自己的小崽子五十个卢布也不值。”
“这件事是司法部门处理的吗?”
“是的。她应当正式给我们收据。巴乌埃尔,这件事你管一下,把它妥善地解决,否则会有人唆使这个女人上法庭控告我们的。”
霍恩低下了头,为了使他那表现出恶意和骄傲情绪的微笑不致让人看见。
“厂长先生家里有马车吗?”
“你需要吗?用吧!只要是你需要,随便多少次都可以,我马上给马厩打电话。昆德尔,推我一下!”他对一个仆人叫唤道。这个仆人随即把他的沙发推到了那个服务于他工厂范围之内的电话旁。
“要马厩!”他大声地叫道,“叫马车立刻来我这儿。博罗维耶茨基已经好几次要车用了,把马车拉来吧!我是布霍尔茨呀!蠢家伙!”当女电话员问他是谁时,他回答道。
仆人依然把他推回写字台前,站在他的旁边。
“霍恩。你坐到我身边来!我说,你写。在我说的时候,你的动作要快点。”
霍恩坐了下来,只管咬着嘴唇。布霍尔茨一边迅速地让他听写,一边不停地处理其他的一些事,不时还叫唤道:
“你别睡觉,我给你钱不是让你睡觉的。”他把那根棍使劲地敲着地板。
霍恩今天本来就不高兴,布霍尔茨使他更加恼怒了。他虽然激动,但仍在竭力克制它的爆发。
电话铃响了。
“奥斯卡尔·迈尔男爵问,半小时后他可以见厂长先生吗?”
“博罗维耶茨基先生,你告诉他,说我卧病在床,不见任何人。”
卡罗尔马上回了话,他仍在听着。
“他还要什么?”
“他说,有一桩很重要的私事。”
“我不接见!”他叫了起来,“奥斯卡尔·迈尔男爵的要事大概和我的狗有关,和我无关。蠢家伙!笨蛋!”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后,叫霍恩继续听写。
布霍尔茨对迈尔早就感到恼火,因为这个迈尔过去是他厂里的职工,今天却已经是一个拥有亿万资本的生产棉织品的工厂老板了。为此布霍尔茨在罗兹正讽刺着迈尔的男爵头衔是在德国买的。
“你快一点!”他十分凶恶地对霍恩叫道。
“我不能用两只手写。”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比我现在写得更快。”
布霍尔茨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