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山上的中国长城: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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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华达山上的中国长城:出路-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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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骂蒲鲁士麻木不仁,对蒲鲁士来说,实在是有些冤枉。因为从基督方面讲,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非常短暂,而且身体日渐衰残,终归尘土。但一个人死了,那只是他的躯壳,并不是人死如灯灭那样的简单,只要你信奉主耶稣,人的灵魂就是不灭的。人死了,灵魂却活了。因此从基督来讲,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蒲鲁士开始为死去的华工做祷告。他嘴里念道:“创造万物生命人类的主,我们众人此时怀着万分不舍的心情来送别这位朋友。他为了生存生活在世上,经历了许多苦楚,甚至付出了生命。主啊,求你怜悯。死者已矣!此时我们特别为他们的家人祷告,愿生者获得安宁;同时也为在这船上的所有人祷告,让他们能够认识人的有限,生命的脆弱,能够抓住机会接受耶稣作为我们个人的救主,让我们得到生命内在的平安,得到永恒的生命。因为你说过,在世有苦难,但是你们放心,在我里面有平安;你也说过,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享安息。求主帮助我们,继续带领大家走前面的路,你与我们同在。奉主耶稣的名祷告,阿门!”

第四章(2)
那时候,我的曾祖父看见凯西站在舱口静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在为死者做祷告,也两手合并,做祷告状。凯西的脸上现出一种悲悯的表情。
  蒲鲁士做完祷告过后,那两名美国人便把死去的华工抬往舱外扔到海里去了。那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船上就连活人都装不下,又哪来的多余的地方装死人?
  接下去,生存环境是越来越糟糕了,几乎每天都有死人,有时一天会死去好几个人,大家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自己的身边消失却毫无办法。那些死去的人大多是因为严重脱水才死去的。李仓比我的曾祖父年龄大了好几岁,毕竟多了一些经验,没水喝他就喝自己拉下来的尿。尿是最好的水。一碰上要拉尿,他就用自己吃饭的那个大黑碗接住,一尿完就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把碗里的尿彻底喝个干净。那样子就像在喝一碗糖水。李仓的做法自然受到大家鄙薄,认为就是死了也不能干这种丢脸的事。有人干脆开起了李仓的玩笑,要李仓直接过去含住他那玩意儿像小孩吸奶一样吸就行了,省得那么麻烦。李仓可不管那么多,羞辱也好,鄙薄也罢,只要是谁愿意给他尿,他一样喝下去。他教我的曾祖父也喝,他说人到了要保命的时候还顾什么脸面,在生存面前,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的,更不用说喝尿了。你不喝你就得等死。我的曾祖父本来想说死也不喝,一转念又不说了,如果说喝尿和死亡两个让他选择的话,他也肯定选择前者。生命毕竟比什么都重要。到了后来,大家终于也意识到尿可以救命了,便都惜尿如金,都悄悄把自己的尿给喝了,感到之前鄙薄李仓实在太幼稚可笑。
  船继续在太平洋宽阔的海域行进。谁也不知道船到底已经走到了哪里,死亡在每时每刻威胁着船上的每一个人。虽然才是初夏,但太平洋上空强烈的阳光还是把船舱照射得活像一个大蒸笼。华工们一刻不停地在船舱里蒸着烤着,意志已变得相当脆弱,情绪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恶劣的生存环境折磨得大家死去活来。我的曾祖父就想,别还没到美国,就先死在去美国的路上,那是很冤枉的。
  终于有人精神崩溃想跳海了。
  那是比死亡更残酷更打击人心的一件事。还好美国人发现及时,想跳海的那个华工马上被捆了个结实,然后被送到我的曾祖父他们坐的这个船舱里来。美国人让李仓和我的曾祖父看管好他,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拿李仓和我的曾祖父是问。我的曾祖父和李仓虽然听不懂美国人到底在说什么,但已经明白就是那个意思。美国人走了后,李仓劝那个华工说:“兄弟,你这是何苦呢?难道说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你不是想要去美国发财吗?怎么可以现在就想找死了呢?”
  李仓本来还打算跟他说些什么,但这时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个想跳海的华工就是他的学生,也就是自己妻子的堂弟苏文清。李仓惊叫起来,他说:“文清怎么会是你呢?你怎么也来了?你是怎么来的?”
  李仓边说着,边赶紧替他解开了身上的绳子。
  李仓一点也没有想到苏文清已经疯了。苏文清两眼飘浮,空洞洞的看不出一点内容。他问:“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接着说:“你走开!我要去美国了。这船走得太慢了,我要自己游到美国去。知道吗?我会游泳的。我可以从这里一直游到美国,我要到美国赚好多好多的银子。”

第四章(3)
苏文清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子,袋子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花,莲花边上是一对戏水鸳鸯。袋子里装的是一缕女人的头发,发丝细软且黑,在船舱里散射出幽幽的光泽。苏文清说,那是他女人的头发。他的女人被人卖到妓院去了,他要去美国赚钱把她给赎回来。苏文清说着挣脱开李仓又想到舱外跳海去,李仓哪里肯依,赶紧叫我的曾祖父一起死死抱住他不松手。看苏文清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李仓挥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大骂起来:“你闹什么闹?难道你真的就这样没出息是不是?你做人还有没有一点点的志气?”
  没想这一来还真的把苏文清给镇住了,他马上变得老实下来。兴许是折腾得厉害,苏文清太疲劳了,身子一歪,就躺下来,没过两分钟,他就呼呼睡着了。
  我的曾祖父说,苏文清确实是为了一个被卖到妓院的女人才到美国当劳工的。更准确一点说,苏文清到美国完全是为了拯救那女人于水火之中。那个女人叫罗秀云,艺名叫秋月,是广东山村的一个女子。罗秀云人长得一般,却也清新脱俗,且多才多艺,可以唱好多好多的广东民歌,好听而又伤感。苏文清认识罗秀云就是从她唱的歌谣开始。苏文清家从祖上好几代前就是附近一带有名的银饰匠,一代一代便一直传到了苏文清这一代。苏文清起初虽然心有不甘,但为了生存,他在读了几年私塾后仍然跟父亲干起了这个行当。但苏文清又是一个不安分的青年,他不愿意像父辈那样一整天呆在银饰店里等顾客,他喜欢挑着打银饰的家当满世界跑。有一天,苏文清在一条巷子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歌谣从巷子的另一头飘来,歌声甜美忧伤,苏文清便被歌声吸引住了。那歌谣唱道:
  “落水天,落水天,落水落到我身边。又无雨帽,又无伞喽,淋得湿透真可怜!真可怜!……”
  苏文清就想,这是谁家的女子呢?唱得这么楚楚可怜,简直要把他的心给唱碎了,唱流血了。寻着歌声而去,苏文清看见前面是一座青楼,红红的砖楼,红红的瓦片,青楼的边上有一棵白玉兰树。那时正是开花的时节,满树的玉兰花正盛开着,风在轻轻吹,白玉兰的花香便从树上漫开来,随空气飘荡着。靠近白玉兰树下的地方有一个窗口,窗帘拉向一边,一个妙龄女子正坐在窗前幽幽地唱着。女子看见苏文清在看她,并不理会,顾自唱着。苏文清看了女子一阵,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
  从那天起,苏文清差不多每天都要去那条巷子那个青楼门前走一回。他每回路过青楼时总要朝女子坐的那个窗口望好一阵子。女子也有不在窗口坐着,也有不唱歌的时候,苏文清就会心里很失落,空荡荡得相当难受。那女子也已经感觉到那个年轻的银饰匠天天在看自己,对她动情了,心里就觉得他真是个傻子,对青楼女子动情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女子更想不到有一天年轻的银饰匠会喊出她的名字,说:“秋月,我帮你打了一对银镯子,是送给你的。”
  罗秀云吓了一跳,走到他的面前,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苏文清说:“是你们楼里的人告诉我的。”
  罗秀云说:“可我也叫罗秀云,她们没有告诉你吗?那是我原来的名字。”
  苏文清说:“是吗?两个名字一样好听。”

第四章(4)
罗秀云愣了愣,说:“那你又为什么要送我银镯子呢?”这后面的话罗秀云是在明知故问了。没想真的难为了苏文清,苏文清脸憋得红红的想说什么,却什么理由也说不出来。终于说:“我喜欢你唱歌。”
  罗秀云笑了起来说:“是吗?我唱得好听吗?”
  苏文清说:“好听”
  罗秀云说:“好听我再给你唱。”
  罗秀云说着就唱了起来:“落水天,落水天,落水落到我身边。又无雨帽,又无伞喽,淋得湿透真可怜!真可怜!……”
  唱完了,她问苏文清说:“好听吗?”
  苏文清点了点头。罗秀云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苏文清便说了自己的名字。罗秀云说:“你人跟你的名字一样,文质彬彬的。”
  苏文清把打好的镯子给了罗秀云,要罗秀云试试大小,罗秀云顺从着,把镯子套进像两节白笋一般的胳膊里,高兴地叫起来说:“我漂亮吗?你不觉得我很漂亮吗?”
  苏文清说:“漂亮!”
  高兴了一阵子,罗秀云从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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