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上帝有个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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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上帝有个约-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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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无法呼喊的语言(3)
  陈步森把钱医生讲的话重复了一遍,就是帮助冷薇恢复记忆的事。刘春红听明白了,说,你这不是找死吗?陈步森低头说,我不想找死,所以我一直拖,自从我第一眼看见她儿子起,就在拖了。我本来可以立即消失,但我没有。我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完蛋,我是在玩火自焚,但我就是离不开,春红,随你怎么说吧,说我疯了也好,傻了也好,其实我早就知道,如果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跟冷薇说一遍,她马上就能想起所有的事,不用医生提醒,可是我没有说,也没有离开。刘春红说,你不就是神经病了吗?还说个屁。陈步森说,不,我只是在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天,快乐一天。
  两人沉默了。刘春红说,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还假惺惺地来跟我商量什么?你爱找死就去找啊,跟我有什么关糸?陈步森摇头,你错了,春红,我真的是跟你来商量的。刘春红哭了,你什么时候看重过我?我这么爱你,你对我呢?你叫我怎么办?我是你的谁?如果你今天说我跟你有关糸,我就搭上性命,也不让你做这自投罗网的傻事儿!这事又不是你一人干的,为什么要你一人承担?如果你不把我当一回事儿,随你他妈的便,爱找死就快死好了,省得我操心。
  陈步森抱着脑袋不说话了。有一刻他好像睡着了一样。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刘春红真的很爱他,但她说的话总是让他不舒服。他用很短的时间想象了一下,他如果和刘春红卷款潜逃,未来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会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过着滋润的日子,刘春红很有本事,能赚钱,他也不再偷了,两个人过着平淡的日子,直到老死。可是陈步森立刻打破了这个幻想,因为在遥远的另一端,有另一个女人的眼睛在看着他。
  春红,你帮我想想,有没有既可以帮助她恢复记忆,又不会对我造成危险的办法。陈步森问。
  刘春红说,有啊,在地狱里。陈步森就沉默了。
  刘春红说,步森,你就那么想帮她吗?你就是想帮她也没有办法了,你明白不明白?你没有这个能力你知道吗?因为你就是凶手,你听过有凶手帮助受害者的吗?步森,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在别的地方重新做人不行吗?
  陈步森说,这事没完,没法重新做人。
  刘春红哭了,跑下来求他,步森,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给你时间,想好了我们就走,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去做那件事,那个女人什么时候病好,什么时候就是你的死期,答应我,别做傻事。
  陈步森说,好吧,我想想。
  陈步森回到医院,沉默不语地干了一天的活。把自己累得快散架了。傍晚,就在他小屋旁边的太平间推进来一个死人。是一个长期的病患。精神病院是很少死人的。但这个人因为长期用药,全身都是病,他患的是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会攻击人,今天下午在用大剂量胰岛素强制休克时,突然低血糖死了。
  陈步森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他负责和家属轮番守灵。陈步森瞪着那具尸体,想,这就是死。一动也不动了。他到哪里去了呢?如果有人证明死后什么也没有,死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可是听说这个病人死前大喊苦啊苦啊。可见死后未必见得很安宁。陈步森走进尸体,轻轻掀开他脸上的布:赫然发现死者的两只眼角分别挂着两滴眼泪。
  这是他死时流的,还是死后才感到悲伤?陈步森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陈步森轮休。他带着那盒磁带来到了冷薇的房间。他用小音响放了带子里的歌,都是些很安宁的圣歌。冷薇说,这些歌好,我爱听。陈步森说,我们到草地上散步吧。
  在草地上,陈步森说,那天来的不是我的女朋友。冷薇说,李寂也不是我的丈夫。陈步森说,是,他是你的丈夫。冷薇问,哪为什么他不来?陈步森就噤了声。
  陈步森的脑袋在快速转动。那句话好像就要脱口而出:他死了。有一刻他想,我就说了吧,我就说了吧,我要把所有真相全部说出来,然后我就舒服了,然后我就自由了。我要脱掉一切的捆绑,我要脱掉一切的缠累,然后我就死吧,如果死了什么也没有。可是陈步森想起了死尸眼角的两滴眼泪,他忍住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冷薇问他,你对我说了我的丈夫是谁,可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他在哪里?陈步森说我不知道。冷薇说,他到底是谁?他在哪里?我现在只知道他是李寂,我只知道这一个名字,别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陈步森看到冷薇的情绪慢慢激动起来,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这时,冷薇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望着天,两滴眼泪从她的眼睛滚出来,跟从死尸眼角滚出来的泪一样。陈步森心中震了一下,问,你怎么啦?冷薇像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了:他到底是谁?。。。。。。她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脸上呈现极度悲伤的表情。陈步森想,她想起来了,她一定想起来了,否则她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现在,她不但有悲伤的表情,连恐惧的表情也出现了,陈步森在那一刹那看到了冷薇脸上和那天晚上注视丈夫脑袋被敲碎时同样的表情。他的心一下子缩短到喉咙里:她想起来了!我完了。
十一。无法呼喊的语言(4)
  可是冷薇的表情就定在那里,慢慢地,恐惧的神态消失,但更严重的是她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显然她意识到李寂这个词跟某个灾难有关,跟她的所有痛苦有关,但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眼泪就这样滚下来,说不出一句话,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你想起什么了?陈步森问她。冷薇一直摇头,却一直流泪。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李寂的名字,喊一次就涌出一滴泪。
  陈步森看着快受不了。眼前这个女人,心中的悲伤快几乎把她的胸膛涨破了,但她却像一个哑巴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悲伤,所有痛苦和悲哀都被一个铁匠打进了密封的铁柜里,再也没有人听得见里面的声音。这才是最悲哀的:一个悲伤到极点的人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悲伤,这就是无名的悲伤,或所谓痛苦中的痛苦吧。
  陈步森回到小屋子里。尸体已经被移走了。陈步森对着空旷的太平间,对着尸体移走后的那张桌子,流了整整一夜的眼泪。他不断产生这样的幻觉,好像那桌子上躺着的是冷薇。他为冷薇哭,因为她脸上那么悲伤却不知道为什么悲伤;他为李寂哭,因为他死得那么惨;他甚至为死去的父亲哭,因为他很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竟然没有儿子为他送终;他也为母亲哭,她虽然还活着,可是对于陈步森来说,像已经死去了一样,他一点儿也不爱她;陈步森还为自己哭,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罪人。今天晚上,陈步森觉得人是可怜的,所有人都是可怜的。全部的悲痛今天晚上都加在了陈步森心上,像汹涌的江河一样。
十二。再度逃亡与浪子回家(1)
  陈步森在小屋子里辗转了一夜,几乎整夜未眠。冷薇极度悲伤而又不知自己为何悲伤的表情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把那天晚上的事和她一一说来,她就很难恢复记忆,那他就是见死不救。如果自己见死不救,那么过去几个月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陈步森因此曾体验过的快乐也是他的想象而已;但如果陈步森真的和医生配合,向冷薇描述当天晚上的所有细节,那么冷薇清醒之日,便是陈步森的死亡之时。
  真的会那么严重吗?陈步森想,也许事情会出现另一种局面:他让冷薇恢复了记忆,但她那天晚上并没有记住自己的容貌,她会以为他仅是出于爱心自己假扮了罪犯。陈步森这么想的动机不是出于理智,显然是出于感情。他是多么希望事情的结局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冷薇恢复健康,自己也没有失去安全。退一步说,即使冷薇慢慢想起了他是谁?出于对这几个月来陈步森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放弃了对他的惩罚的要求,她放过他了。陈步森把对自己有利的情形都想了一遍,而把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忽略不计:比如杀人罪是提起公诉的,跟冷薇无关。陈步森把好的方向都想了一遍,好像看到最后的结局:他仍然和她们一家是朋友。想完了,陈步森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一试,就是在冷薇面前试着讲一些那天晚上的事,看看她的反应怎么样。
  陈步森没有通知钱医生,一个人来到了冷薇的房间。他对冷薇说,我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冷薇问他是什么事情?陈步森说,钱医生说了,只要你能想起让你受刺激失去记忆的那件事情,你的病就有可能好。冷薇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大事情。陈步森说,我知道这件事情,我可以对你说。冷薇摸着他的脸说,你是要帮我吗?你能知道什么呢?陈步森说我试试吧。冷薇却抱住他,说,算了,我知道你爱我,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自从那天你叫我回忆李寂的事之后,我就想清楚了,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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