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昨晚几乎一夜无眠的两人,一直到巡警妻子前来打开雨窗后才醒过来,导致今天的早餐比昨天还要迟三十分钟。
“不管你们怎么说,他们两个又不是罪犯……”
“谁说他们没有罪?昨天晚上,鵺不是降落在城楼了!”
巡警极力阻挡村民的规劝声,和某个激动的中年妇女怒骂声重叠在一起。
鹰司和仓桥互相对视。来的村民好像不只一人,而是复数。
“昨天,我亲眼看到他们两个爬上城楼!到底是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我也看到了,那两个城里人,到处向人打听鵺的事情!”
“马上将他们带过来!”
眼看着村民即将闯入屋内,正在帮两人添饭的巡警太太,面露惊怯地窥看外头。
“我去看看。”
无法放任为人敦厚的巡警任人漫骂,鹰司放下筷子,和仓桥一起站起来。
近十个村民将巡警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看样子并不单纯。
“可恶的外来者!竟敢爬上城楼,惹来那么多麻烦!”
“都是你们害的,村里又要出人命啦!”
村民纷纷靠拢,想将出面的两人揪出去。如果不是巡警勉强阻挡住他们,两人似乎就要被拉到厘外了。
“昨天,你们有到城楼去吗?”
巡警一面遏止个头最为魁梧、想要一把揪住仓桥衣领的年轻农夫,一面以困惑的神情询问。
“哎……虽然曾到本家请示许可,不过没有人应门,所以就直接去了。”
鹰司怃然地回答。不断窜升的气温,以及昨天连打招呼都不肯、如今却来质问自己的村民们,略微勾起他的不耐烦。
“…那可糟啦……你们…糟啦……”
巡警背对着漫天怒骂的村民,仿佛失去言语能力似地,轮流注视着鹰司和仓桥的脸。
“你们究竟是得到谁的许可,才胆敢进到城楼内部的?”
据称是村长的男人蓄有一口威严的胡子,开口质问两人。他是唯一一个穿着西服的人。
双目失明的矮小老妇,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上等麻布衣。她背向宽大的凹间,在略微远离将两人揪来的村民们、还有村长的位置,一语不发地注视着跟前的画面。
村长跪坐在鹰司和仓桥身旁,其他村民则远远地待在后方待命,可见这老妇握有极大的权力,人人都很敬畏她。
听说老年人会丧失冷热的感觉,瞅着老妇满是皱纹不见一滴汗水的脸,鹰司在心中默想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老妇的名字是大泷。恐怕泷才是本名,为了表示敬意,因此村民都称呼她大泷尊老。
两人在早餐吃到一半时,被强行拖离派出所来到的地方,是昨天没有半个人出面应门的本家大厅。
鹰司和仓桥二人肩挨着肩,跪坐在应是村长岳母的老妇面前。老妇稳稳盘据上位,明显表露出对两人的嫌恶之意。
两人身后,有一群杀气腾腾的村民。若是逃跑的话,恐怕会被当场撕成八大块吧。
“昨天早上,我们曾经来通报一声,不过却没有人出面回应,尽管觉得失礼,也只好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自行到城楼去了。”
被来势汹汹的村民包围,眼前又是村中权势最大的大泷尊老,即便是鹰司,也不得不收敛起先前不悦的脸色,极力隐忍声音中的焦躁,和善地回答问题。
先前连句不行都不说,事到如今才像审问犯人似地逼供,未免太不合理了。
“难道你们昨晚没听到鵺的叫声?”
老妇白浊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鹰司和仓桥,如此问道。
凭那对混浊的眼珠,理应什么都看不到才对,不可思议的是,双方的视线却正确无误地对上了。
“虎鵺确实是叫了好几次。”
“那不是虎鵺。而是更为恐怖、喜欢惹是生非的怪物。”
听到鹰司的回答后,老妇略微沉下嗓子,摇丁摇头。
开放的庭院里,虚弱坠地的油蝉,发出“唧唧一”的鸣叫声,隔了一阵子,又再传出层层叠叠、吵死人的叫声。
“那么,那是鵺的叫声喽?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混帐!鵺可不是让你们拿来观赏用的!”
大泷大喝一声。身子稍微往前倾的鹰司陡然闭口。
“鵺喜好变异邪气……它是山里的鬼祟。只要嗅到变异的味道,就会降落在城楼,引起骚动。
为了镇定鵺,我这—族需要代代以食物供奉它。一旦惊动了鵺,就会有动物被杀,甚至闹出人命。鵺就是这样的怪物。”
白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髻的大泷,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说。
“你们将鵺唤来,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起责任。就算是从城市来的年轻人,也不能轻饶。这村里不能再闹出任何人命。
今晚,你们就住在那城楼,好好见识鵺的恐怖吧。”
“鹰司,下快一点。”
鹰司手中拿着将棋里的驹,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在仓桥的催促下,移动了步。油灯摇曳的火光,隐约照射出仓桥充满男子气概的端整容颇。
缺乏电力的夜晚,城楼周围显得格外阴暗,同情两人的巡警政野特地交给他们一盏手提油灯。
两人被关在昨天中午来过的城楼最顶层。
白天为了不让两人跑掉,有几名年轻男子在下面看守,晚上大概害怕鵺会出现,因此并没有人监视。
不过,村里又没有旅馆,两人只能睡在这里。实际上也可说是接近软禁状态。
鹰司和仓桥在铺有两人份寝具的蚊帐里,为了打发时间,玩起了巡警借给他们的将棋。
〃你再不认真点的话,很快就会输啰。”
还没换下衣服的仓桥笑了笑,进卜金,取银将。
青色蚊帐内,淡淡飘荡着驱蚊用的白烟。
仓桥身旁,放置了一个细长的紫锦纱袋子。那是一把收藏在锦纱皱绸内的护身刀,仓桥家原为宇和岛的武家,男丁出生时都会收到一把家长馈赠的短刀。
自小开始,祖父便教导仓桥,刀是灵魂的栖宿之所,因此他经常将护身刀带在身边,仿佛它就是自己的分身。
当然,这不单只是一把护身用的短刀,而持有者也没有对他人拔刀相向的意思。对仓桥而言,力就等同是自己的灵魂。他从不在人前展示这把刀,唯有鹰司,知道它的存在。
以前,鹰司曾一度遭到恶梦胁迫,当时仓桥便将护身刀借给鹰司,代替自己保护他。从那以后,仓桥就成了鹰司深深信赖的存在。
今晚,两人并没有特别透过言语交谈,但总觉得能够亲眼目睹村人深为恐惧的鵺。
恰巧在虎鵺阴森森地呜叫后,发生几桩不太妙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封闭已久的小村落竟将它和鬼魅作祟根深蒂固地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走火人魔、集团式歇斯底里的感觉。
因此,就算被软禁在荒废的城楼内,二人也没有硬碰硬地反抗。不仅没有反抗,只要找出来路不明的声音的真面目,或许就能多少减缓村民们的恐惧了吧。
所以,两人连浴衣都没换上,一直下将棋下到深夜。只是,一想到会有鬼魅作祟,心情总是轻松不起来。
哪怕对方只是一只鸟,像这样被囚禁在旷废多时的城楼里,心情自然会变得沉重起来。
“…仓…”
鹰司的声音带点苦恼。
“什么事?”
仓桥轻轻应了一声。
“把你带到这种地方……还遇到这种事…对不起……”
看着因愧疚而低垂着头的鹰司,“怎么,这点小事就……”仓桥浮现苦笑。
“这也有这的乐趣。虽然热得受不了……能够在这么古老的城楼过夜,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回去后,我还想跟弟弟吹嘘一番呢。”
仓桥将质地轻薄的开襟衬衫袖子卷至手肘,一边用借来的圆扇煽风,一边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我很感激你能这么说,但邀你一同旅行的人是我……”
鹰司呢哺道,垂下长长的睫毛。
因为自己一时的鬼主意,害这么好的男人被关在荒山野岭里,鹰司(以下由花园打字组klying录入)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是个封闭又排外的村子,以前我就听说过,深山里的村落通常很讨厌外来者……所以并不是鹰司的错。只不过,他们的厌恶还真彻底啊。”
两人遭到软禁的境遇让仓桥颇感可笑。
的确,像这样明显遭他人恶意相向的经验,鹰司还是第一次遇到。
“远离城市的深山村落会如此排外,是因为他们不清楚过往旅人的底细。
当然,前来投宿的旅客,有的是真的迷路了,或者另有苦衷。不过,其中也有人假扮成出家人或修行僧,利用村民好心收留的机会,谋财害命。
一般而言,除商人以外,小老百姓通常会在出生地耕作一辈子的田,而离开故乡的人称为‘流民’,多是犯下杀人罪的罪犯,以及遭家人遗弃者。
从前的食粮不多。遇到战乱或饥荒的时候,听说连草根或土块都吃得下肚。食物多到可以分给别人的场合,实在很罕见。
久旱不雨的话,就得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同情陌生人等于剥夺自己和家人的生存机会,实在没有必要减少贵重的粮食,赠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
乡野传奇里面,将房子借给旅人过夜被塑造成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我倒觉得,会留旅人过夜的当地人,反而还比较稀奇。
这样的结果尽管令人遗憾,至不表示村民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因为只有排除外来者一途!小村落才有办法继续生存下去。”
将驹夹在指间的鹰司淡淡说明道,之后为了改变心情,重新调整盘腿的姿势,扬起音调发问。
“对了,你哥好象在夏天就要到英国去了。”
“嗯,那边的海军学校选了几个人前去执行公务。听说三年不能回来。”
鹰司想起在休假前从横滨港出航、长相酷似仓桥的千寻。鹰司曾经见过千寻几次,他就像仓桥一样,个性真挚且温和。和父亲同样隶属海军的他,目前的军阶应该是少尉,颀长的身材很适合夏天的白色制服。
虽然仓桥嘴上不说,不过能被上头选中到英国留学,想必将来一定是个大有可为的士官吧,鹰司以外行人的想法推测着。
“毕业以后,仓也想当海军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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