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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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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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两次秋操(3)
回到南苑,鉴于操演的成绩不佳,对于队伍的训练便加倍认真起来。
  转过年,到了光绪卅二年,接着举行彰德秋操。这次参加的部队,北军是第五镇全镇,第六镇一混成协;南军是湖北第八镇全镇,河南一协。两方部队分由段祺瑞和张彪指挥,袁世凯和铁良任总监,王士珍为总参谋。军队来回都由火车运送。
  事先从丰乐镇起,北军自己先行演习,第五镇第六镇各出一协对抗。段祺瑞统制和王化东统领分任指挥官。有一天演习完毕,集合讲话。这时张绍曾为军参谋长,张怀芝任第五镇统制。统制说了两句,就请参谋长讲话。张参谋长绍曾就问张怀芝,第五镇来了多少人?留守的有多少人?有多少病号?多少轻病?多少重病?帐篷来了多少?马匹来了多少?参谋长问一句,统制就得答一句。可是张怀芝一句也答不上来,弄得脸红耳赤,只好说:“我记不得,请原谅。”解散之后,才知道张绍曾所以要问者,是有意要窘张怀芝一下,以为报复的。原来不久以前,张怀芝在第五镇任协统,那时张绍曾任协参谋长。有一次协统就考问参谋长这一套,张绍曾说:“这些都有账可查,请查看账目就知道了。”张怀芝就说:“你答不出,凭什么当参谋长?”张绍曾觉得无理可讲,当即辞职走了。不料现在张绍曾任为军参谋长,正好管上了张怀芝。所以也照样地考问一番,开他一个小小的玩笑。当时不知道这段旧事的,不懂何故,知道的人,都笑不可抑。张怀芝自己解嘲说:“这不怪人家,是我自己招的。”认了倒霉。凡人说话,总得思前想后,然后方可出口。张怀芝的轻言妄语,胡乱骂人,正可以表现晚清军政人员的一斑。他的受窘,实在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教训。
  这次秋操,较之上一年河间秋操,大体上总算有了进步。但仍然毫无实际作战的意义。队伍展开之后,就下令包围,一枪也不发,即将南军团团包围起来。实际上绝无此理。这也是日本人贺忠良指使的诡计。总评判的时候,北军因系袁世凯所训练,不好也要说好,也不公平。接着段祺瑞背诵总方略和特别方略,声音洪朗,非常熟练。段祺瑞背诵完了,又由张彪背诵,想不到他一句也没背出来,脸红得像被人打了几掌一样,无法下得来台。后来由他的参谋长念一句,他在前面跟着背一句,演了一出双簧,才算完结。经过这次的秋操,清廷对袁世凯渐渐起了一种疑惧之心。不久贵胄学堂设立,满人谣言四起,说袁世凯甚不可靠,遂乘机将他统带的一、二、三、四、五、六各镇,抽出了一、三、五、六共四镇交由凤山节制,另设督办大臣之衔。
  军队一归凤山节制,一切规章,乱加篡改。原来习用的举手礼,又改成了弯腰请安,四纲五目也都一律取消了。一时军队中乌烟瘴气,上下官兵,怨言四出。清廷这种举措,固然是意在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政权,然而实际上适得其反,恰恰给它自己的坟墓掘得更深了一些。试看凤山到任不久,便滥自任用满人,并开列价目,盗卖官阶:旅长三千两,团长二千两,营长一千两,连长三百两,公开的出卖。这样一来,稍有良心热血的官长目兵,自然都生出反感,日益趋向反抗的道路了。晚清任用官吏,只问是否亲贵,不问能不能、贤不贤。凤山以一毫不懂军事的人,来掌握军权,卖官鬻爵,无所不为,结果自自然然地使清廷的统治愈益日暮途穷了。
  

第九章新民府(1)
彰德秋操结束,我们的队伍仍同驻南苑。这期间,王化东统领对于讲堂的训练加倍努力。在秋操的时候,他曾著有《步兵战斗心镌》一书,内容切实精到,不但在当时是本好书,就是现在还依旧有价值的。我们从这本书中,获得丰富的知识。此外,官兵课目的规定,也都非常适当。真正能做到使不识字者识字,使粗有根底者有兴趣进而学习的地步。记得这时我因看了《饮冰室文集》,上面序文上提到《纲鉴易知录》一书,我立刻到北平琉璃厂书店里花了一两六钱银子买来一部,日夜的死读,时刻不离手。——但事实上只是一知半解,许多句子都没法看得懂。有一天我带着弟兄们打造营墙,工作得热起来,我把衣服脱了,放在一边。这时王化东统领同一位将弁学堂毕业的军械官刘锡九走过来,看见我的衣服口袋里露出来一本书,他们就拿出来看,一看,是一册《纲鉴易知录》,就问这书是谁看的。当时王统领高兴得什么似的,连声夸奖着我,并且说给别人听:“我们营里的官长居然也有看《纲鉴易知录》的,真是了不得!”后来常常到我房里来问我易知录看到什么地方?哪些懂的,哪些不懂的。其诲人不倦,诱掖后进的精神往往如此。
  这时候,由于清廷政治日益腐败,革命的空气已一天天弥漫全国。当时使我感触最大的要算是吴樾谋炸北洋五大臣的壮举。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种种的疑念都从我脑子里涌现出来。我想,吴樾为什么有此一举呢?为什么现在又要嚷着立宪呢?数年以前不是已经有过一次变法的运动了吗?为什么那时主张变法的首领——康、梁——当成叛逆捉拿呢?后来不是惹出一次联军攻陷北京的大乱子来吗?大好国防工程不是又自行拆除了吗?许多同胞不是横遭凌辱与屠杀了吗?种种丧权辱国的事实是谁招致的呢?为什么各地暗杀事件层出不穷呢?为什么革命的事件此伏彼起呢?一想到这里,过去单纯的仇视外国人的心理,不知不觉转移到对清廷不满的念头上来。时间越久,这种念头也就越发的坚定,觉得一切都是清廷的罪咎,一切丧权辱国的事实,都是昏庸腐朽的清廷招致的。
  我觉得吴樾这一炸弹虽然没有真的把五大臣炸死,却把我大大地惊醒了。
  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徐世昌由邮传部大臣调为东三省总督,我们奉令跟随他由南苑开赴新民府驻防。
  随徐开赴奉天的队伍,计有第三镇一镇和第一、第二混成协。第三镇统制是曹锟,第二混成协协统是王汝贤,第一混成协协统是王化东。——这第一混成协,原由驻山东的第五镇和我们的第六镇,各提一标合编而成。我们是开驻新民府,其余的则分驻北大营等处。
  第九章新民府冯玉祥回忆录
  我们第一混成协的王化东协统,不但在教学上很认真,就是办事方面亦极其细心,这次统率部队从南苑出发,一切都有周密的计划。甚至士兵身上携带的应用物品,如针线,如暑药包以及马匹需用的什物,都一件一件预先办得周周全全。上了火车,沿途到站,士兵下来散步,马也下来溜达,各班各队轮流替换都有规定。枪支辎重,在车上如何摆放,下了车,如何携带,也都吩咐得清清楚楚。从南苑到新民府,全协人马物件都有条有理,丝毫不乱。
  这时正是暑热天气。新民府是辽河西岸京奉线上的一个重要商埠。队伍开到,因为没有营房,暂时分住在贩卖粮食的一种所谓“穿行大店”里。这时我当督队官,经常的职务是管报表的事,预定表,实施表,按天绘画填写,忙得不亦乐乎。但做好表格,送呈上去之后,看也不看,只往旁边一扔完事,从来没有一次按照表格做事的。做督队官的却必须耗费时间在这种毫无实益的官样文章上面。
  我们在这里住下,军队中有了许多恶现象。第一,就是赌博的恶风。因为住处分散,管理上松懈下来,于是官长带领着头目,大家一块儿赌博,甚至讹赖诈骗,无所不为。有时官长输了钱,头目向他索要,官长不肯给;有时头目输了钱,官长向他要,头目也不给。到了上操的时候,头目犯了过失,官长加以责打,头目就不心服,说这是因为讨钱的事怀了恨,所以借故来泄愤出气。情形糟到如此地步,怎么能练出好兵?这个恶风,到了民国时候,愈益不堪,师长和旅长窝在一起打牌,一输数万,甚至数十万。如此情形,作战时怎么指挥?这是最使我痛心疾首的一件事。第二,吃饭的现象,也非常叫人看不惯。伙食的办理,是以连为单位,可是头目买菜,官长却毫不过问。买好的,买坏的,官长不管;今天买这菜,明天还是买这菜,永远不更换,官长也不管。做出来的菜生了,不管;煳了,不管;咸得不能进嘴,淡得无法下咽。官长都不管。官长为什么不管?就因为他有自己的小厨房,尽可以开私菜。因此士兵们吃的什么,他们都可不过问,反正和自己无干。士兵们受不了,背地里咒骂,他们也充耳不闻。逼到出走,闹许多无谓的岔子。与士卒共甘苦,是治军最重要的一个信条。别的方面纵然不能同甘苦,至少吃饭应当相同。上级官长不能相同,至少日常和士兵接近的下级官长应当相同。可是这里却全不注意。第三,卫生方面,也太马虎了。厕所的管理,是军队中一件重要的事。本来,旧式军队,是向来不知道讲究卫生的。及新教育兴,方一知半解地注意到这方面来。厕所污秽,也知道打扫打扫了。可是这里的厕所,则仅仅在官长检查的时候,清理一下。官长不检查,就永远不打扫,把卫生之道,当成敷衍差事。士兵们好像以为这是替官长做事,不是替自己做事。因此,弄得厕所污秽不堪,臭气冲天。一个人染了痢疾,全连全队的人都染痢疾。这些肮脏的厕所又和厨房紧邻着,大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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