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着肚子，就想挖点来解解急。大家能多吃点，干劲也会大一点，对修山河应该是好事情。可是，现在的政策，真是‘只要羊卵子，不要羊性命①了。’一天到晚只要大家出劲干活，却不让大家吃饱肚子，还不许找点吃的，动不动就扣人家大帽子，倒了霉，有理也没处说啊！”赵恒顺知道，董老二是聪明人，只要将事情的利害关系点到了，他就能想得通。于是，他不打算多讲了。这样，他俩只是不断地交换着烟袋，吸着闷烟，好长的时间里，谁都一言不发。其实，他们知道，能说什么呢？说了能有什么用呢？纵有天大的理由又能向谁说得清呢？
他俩闷闷地坐了足足一个钟头。末了，董老二叹了一口气说道：“顺子，你说的对呀，现在只有硬绑绑的挨饿了，什么吃的办法也别去想了！”赵恒顺安慰着董老二说：“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吧。现在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瞎想了，过一天算一天啊！”说着两人都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睡觉去了。
冬天，一场北风，天就阴霾了下来。接着，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大雪。当大雪已经覆盖了大地的时候，工地上还人声如潮。民工们在大雪中浑身都染白了，还是不准下工地。这时候，一些人竟在工地上打起了号子，似乎是越下雪越来干劲了。其实，人们挑着担子，肩也换不过来，脚下还一走一滑。当人们身上衣服湿透了，路也一陷多深，实在不能行走的时候，工地上才响起了收工的口哨声。早就巴望歇工的人们，听到了收工的口哨，夹篮里已经上好了土的人，就在土塘里将土倒掉了；连已经挑到了半途的人，也将土倒在了路途上，都迫不及待地跑回驻地来。看着这样的天气，大家知道一时是不能上工了，于是，放好工具后，又都冒着雪花往家里赶。
老天进入腊月后，就是连阴不晴，偶然晴了天把，也是封冻不开，山河工地只好暂时地停了下来。腊月二十旁边，居然又晴好起来。干部们将人们又催上了工地。这一上来，一直干到了腊月二十七下午，才散工回家过年。 。。
二三、韩妹妮 探亲路上训亲子（上）
二三、韩妹妮 探亲路上训亲子（上）
1957年的春节，虽然因为修山河而匆忙又紧迫，却也过得情味浓浓。人们从山河工地上回来后，有三天的时间，都备了一些柴禾，找了一些年货。虽然比往年犹嫌差距，可是，还都兴高采烈地体会着新年的滋味。
赵恒发的三个孩子，包包、毛毛和三牌，过年虽然没有新衣服，可是，韩妹妮在山河工地上回来后，连夜赶着，将他们的旧衣服都拾缀得整整齐齐。吃过了年饭，韩妹妮把三个孩子叫在一起，对他们说：“年饭吃过了，包包就十岁了，毛毛六岁，三牌也两岁了。阿妈给你们每人五毛钱，做你们的压岁钱。你们都长大一岁了，就更加要听话，带阿妈阿爸多做点事啊。”由于父母们长时间的不能与孩子们在一起，这过年的时候，孩子们围着韩妹妮异常亲热。韩妹妮见孩子们都欢天喜地，对包包说：“古话说‘有钱没钱，快活十年’，你是老大，是十岁了，算是快活过了。今后要象大人一样，把家里的事都要做好了。”包包听了说：“毛毛也长大了，还一天到晚尽是玩，我叫他扫一下地，他总是不干呢。”韩妹妮说：“毛毛才六岁啊，哪晓得扫地，等他到了能念书的时候，再叫他扫地吧。”
包包总是记着念书，听了韩妹妮的话，说道：“阿妈，你要我把家里事都做好了，我不念书哪？”韩妹妮说：“念书不就是在村东边么？你天天把家里的事情都做好了再到学校里去，也不晏啊！”包包说：“那我还要做家庭作业呢。”韩妹妮说：“乖孩子，只要阿妈在家里，你就好好的做你的家庭作业吧；阿妈要是挑山河去了，你晚上先把毛毛和三牌都哄睡了，再做家庭作业，不也一样么？”“阿妈”，包包说：“晚上老是没有灯油，我怎么做呀？”韩妹妮听了心里不免发酸，因为家里确是常常没有灯油！可是，这是过年，她不能扫了孩子的兴趣，于是说道：“过了年，阿妈到街上多买些洋油来，以后就不会没有灯油了。”她知道，这仅仅是逗孩子的话，要想真的天天有灯油，如何做得到？
可是，小包包却当了真，他说：“阿妈，你明天上街去吗？顺便给我买支铅笔，买张白纸啊。我的铅笔只剩一寸长了，本子一张纸都没有了。我现在是在本子壳子上做寒假作业呢。老师说，寒假作业要好好的用一个本子做，开学后还要检查呢，可是我没有啊。你买了铅笔和白纸来，我叫阿爸给我订两个新本子，我要把寒假作业再做一遍，不然老师要批评我呢。”尽管韩妹妮不想煞了新年的气氛，可是，还是叹了口气说：“唉，念书的人啊，真是消钱桶呢！”包包听了，心里一紧，问道：“阿妈，那你不给我买啦？”韩妹妮说：“好吧，别吵，我给你买来就是了。”包包听了高兴得很。心想，只要阿妈上街回来了，我就有铅笔和新本子用了。于是，尽管这是除夕的晚上，他却盼着天快点亮，他想着新的铅笔和本子。有了这两样，他的寒假作业就能做得很漂亮了。
难怪包包这样盼望着铅笔和白纸做的本子，因为，他想拥有这些东西有多难啊！上个学期里他只用了两个买的正式的本子，还全都用在了课堂作业语文与算术课堂作业上。才开学的时候，梁老师就叫买白纸订本子做家庭作业用。恒发为他买来了一张白纸，裁成了32开，用棉线订了两个都是16页的本子。这样包包才算有了做家庭作业的本子。这两个本子，包包先用铅笔写，然后用水笔在铅笔写过的上面写，最后用毛笔在水笔写过的上面写，硬是将两个本子两面都密密麻麻地写了三次字。以后，这两个本子实在不能再写字了，他只好还象很小的时候那样，捡石灰头子在墙上、地上写字。尽管这样，包包总还是体谅阿爸阿妈。他念书花钱虽然不多，可是，这不多的钱又到哪里去搞呢？白纸是四分钱一张，铅笔是二分钱一支，墨子五分钱两支，这些都得用钱去买啊！今天阿妈说“念书的人是消钱桶”，他生怕阿妈又不自己买了。
第二天早上，天才亮的时候，赵恒发就起床开了财门①，韩妹妮早早地烧了一锅开水。两只老母鸡下的蛋，平时谁也不舍得吃，全留了下来。韩妹妮按照每人两个，由于小三牌还吃不了多少，只打了八个蛋；又将三十晚上有意多煮的饭放在锅里，一起烧好。本来，每年正月初一，大家都是吃五香鸡蛋下挂面的，可是，今年因为鸡蛋太少，又没有挂面，只好吃鸡蛋汤烫米饭了。
吃过早饭，赵恒顺来约恒发，他们一起拜老娘舅的年去了。韩妹妮将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都收了回来，对他们说：“压岁，压岁，年过了，岁也压好了，就要把钱还给阿妈了。”孩子们只好把贴在胸口孵了一个晚上的五角钱交了出来。韩妹妮收了孩子们的钱，先对毛毛说：“阿妈上街给你们买水果糖吃，你在家里乖乖的，听哥哥的话。”毛毛高兴地答应了；她又对包包说：“我是为你上街的，你在家里要带好毛毛和三牌。”包包当然也很高兴，答应得很干脆：“我听阿妈的话，阿妈快点回来啊。”时间不大，韩妹妮从街上回来了，果然给毛毛和三牌各买了五粒水果糖，也给包包买了铅笔和白纸。
包包见了铅笔和白纸，高兴极了。这支铅笔是两头都没有橡皮的平头铅笔。他找来剪刀，将铅笔削了出来。那张白纸，他左迭右迭，就是迭不整齐，因此，不敢下刀裁开。直到下午，赵恒发拜年回来，他央求说：“阿爸，阿妈给我买了白纸来，你给我订两个本子吧。”恒发说：“正月初一就要订本子，我家小包包念书可认真啦。”包包说：“那当然呢，念书不认真，怎么能念得好呀。你快给我订本子啊！”恒发说：“等我喝口水，就给你订。”包包拿着白纸，站在恒发面前，恐怕他就会跑了似的。恒发喝了几口水，将这张白纸裁好，还是用白棉线订好了两个本子，包包拿在手里，高兴得连蹦带跳地做他的寒假作业去了。
正月初二，韩妹妮要回娘家去，还要把她的三个孩子都带去。临行时，包包说：“我寒假作业还没有做完，我不去。”韩妹妮说：“我今天带你去认认路。你要记好了，今后你自己好认得到家婆②家去呢。不然，都十岁的人了，还不认得到家婆家去，讲出去了，人家也会笑话你呢。”
于是，韩妹妮将昨天从街上买来的两条方片糕、一斤红塘和一包精枣糖，用红布做的羊巾③包了起来，叫包包拎着，韩妹妮右手挽着毛毛，左手抱起三牌，这娘儿四人一齐出了门。
韩妹妮的娘家，实际是她的母亲戴老夫人从南陵杨塘出来后，由赵恒发的二姑妈介绍的继父家。继父姓何，住在东圩村北边二里的何家墩。何公前妻病故后，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家境寒伧不堪。戴老夫人到何家后，精心料理家务，全情抚育儿女，加上何公吃苦耐劳，如今家境是何家墩的上等户了。韩妹妮在何家，与何公以及他的儿女们，一如亲生的一样，每每相聚，继父和他的儿女们，待她都非常亲热。因此，韩妹妮将何家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娘家。
何家墩是个四面环水，中间突兀的地方。全村二十来户人家，全部以做圩田为生。所有的汉子既是做农活的行家，又是玩水的好手。那些与水面基本持平的水田，常常是大雨就淹，淹了就排；然而，只要不破大圩，年年都能丰收。水面上菱角、莲藕，年年都长得像是水也泼不进去似的。水中的鱼虾，多得用小盆子就能舀得到。老鳖没人要，谁捉到了老鳖，被认为是倒霉的事，叫做“逮鳖了”，兆示着要触霉头。田里、水沟中，黄鳝、泥鳅和乌龟多得很，没什么人喜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