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说,本宫脾气不好咯?”拓跋迪语气中透着威胁,楚离却忽然抬头,直直地望进她眼中,“公主纵马过市,视街上百姓如无物。身为公主,不顾子民死活。”
“放肆!”拓跋迪猛一拍坐榻,吓得一旁侍官连忙跪下。
楚离却道,“民女所言,可是不实?”
拓跋迪眼神凌厉,闪着危险的光芒,楚离却毫不畏惧迎上她的目光,道,“先贤说,为政以德。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如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上谷公主身为皇族中人不仅不体恤下民,还纵马行凶,难道不该反省吗?”
楚离为这事儿憋屈一整天了。她刚对上谷公主有了点好印象,这一下全给败干净了。世人皆以为拓跋氏乃天之贵胄,深畏皇族,噤若寒蝉如耗子见了猫。可是,楚离心中向来极度反感这些品级划分。老百姓被压迫的天然有种卑贱感,以为皇族天子有多么高贵,可殊不知这些皇室原本也不过是贱民出身。老百姓认为,自己合该巴结上品人,却不知就是这些人愚弄他们压迫他们。所谓贵贱,归其根本不过是资源占有的多少。皇族以强权暴力手段,抢占大部分资源,只留少许资源给老百姓,即使如此还要大力搜刮。又设置严格的等级,代代宣扬天命贵贱的思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禁锢老百姓,楚离一点都不喜欢这些皇族。倘若今天骑在马上的没有自己,倘若自己是那些被拓跋迪纵马横冲伤到的百姓,很可能就命丧在马蹄下,就此死于非命。
生命何其宝贵。天地之初,人人平等。所有的人共劳共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即使经常饱受饥寒疾病的困扰,但人这个种类团结一体,共同对抗其他物种。然而,当资源渐渐丰盛起来时,人的*也随之膨胀,人的手段也随其阴诡。同类相诛,自相残杀,人为划分等级。明明是各司本职的事情,结果被妖魔化为高低贵贱的品类之分。如果因为贡献的不同可以占据不同量的资源,这无可厚非,但是生命之间何以变得不互相尊重?何以有高低?何以有贵贱?贱民身上的血难道和皇族有什么不同吗?皇族不仅占有资源剥夺民智,还肆意践踏他们的生命。
人们眼中的高贵血统,其实是多么肮脏愚蠢的产物。可怜那些被愚弄的百姓,还总以为此乃天命,天生骨子里就认为自己卑贱,天生就对贵族仰望敬慕。他们并不知道,贵族只是占有了最好最多的资源而已。人的身份和地位可以有高下之分,但本质的生命都是平等而值得尊重的。
天道与人活,人人都有明“智”和生存的权利。对拓跋迪这种轻贱百姓的行为,楚离厌恶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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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钗头凤】07
不过楚离还是成功地回到了国师府。
原因是,宫女们传报说,上谷公主中邪了。皇帝特地找来天师驱邪,楚离一听寇天师来了,赶忙跑过去。谁知道还没到上谷公主寝宫,就看到寇谦之过来找她。楚离可开心,“天师,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寇谦之捋捋胡须,笑眯眯道,“不错,楚姑娘你是府上贵客,老朽招待不周,十分愧疚。知道姑娘心中并不愿意留在这里,特地前来接姑娘回去。”
“那太好了。”楚离想,寇天师真是好人。
顿了顿又说,“公主还好吗?怎么突然中邪了?噢,对了,”楚离说,“天师你这样带我走,公主不会怪罪你吧?”她有些担忧,可不愿连累人。
“公主并无大碍,楚姑娘无须担心。”寇谦之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向公主说明,公主同意了。”
楚离欢天喜地的跟寇谦之回了国师府,一回去就要收拾东西跑路,她可不愿意再节外生枝了。
可是珠儿十分舍不得她,小女孩怯怯地望着楚离,“楚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哎——”这个问题楚离倒没想过,她来的时候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如今回去也是顺理成章顺其自然,可是还会不会回来……楚离忽然忧愁了,她要是不回来了,那就等于把珠儿自己留在这国师府。虽然寇谦之人好,可是他又没孩子,平时不是沉醉炼丹就是埋头书房,怎么可能有心思照顾珠儿。再说,珠儿跟自己一样是个外来客,她自己还好,是个大人,又被寇谦之奉为上宾,所以很被礼遇。但是珠儿不同,这个小孩儿家贫年幼,在这里只怕难免被欺负。
楚离犯了难,想了半天,“珠儿,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珠儿眼睛一亮,“愿意愿意!楚姐姐,珠儿不想离开你!”
楚离叹气,想了想要是带着珠儿回去的话,就得要盘缠了。她自己来的时候,分文未带,平时要么借宿农家,要么风餐露宿,可总不能让小孩子跟着自己受苦。于是没办法不去向寇谦之请辞了,顺便希望能讨些盘缠……
寇谦之一听她要走,立刻就急了,“小友何故如此着急?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楚离连忙摆手,“没有啦,就是我自己离家太久,想家了。”
“小友执意要走?”寇谦之十分舍不得,毕竟,他觉得楚离是个宝。
楚离态度坚决。寇谦之实在挽留不住,只好放她离去,道,“既然姑娘你此去无归期,老朽认为,当向上谷公主请辞才是。”
楚离眉心一跳,向上谷公主请辞?她又不是脑子被踢了。不过寇谦之既然这样说了,楚离也不好拂他面子,当面请辞打死她也不去,于是就留了封信,最后才说,“天师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楚姑娘请说。”
楚离道,“因为这次回去要带着珠儿一起,我自己倒没什么,可不想让孩子跟着一起受苦,只是苦于没有银两……”
寇谦之一听,连忙道,“这有何难,楚姑娘你厢房中那匣金银珠宝都送给你了。”
“啊?”楚离一愣,“我房间里……有金银珠宝?”
寇谦之也是一愣,“莫非楚姑娘不知?”
楚离摇头,她一点都不知道。
寇谦之大奇,“就是姑娘梳妆台上的那个楠木匣子啊。”他还特地放在梳张台这么显眼的地方,没想到楚离竟根本不知道。
楚离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动过那里。”她自知是借住在天师府,所以除了房间里的那张床榻以外,任何东西她都没动过。就是梳妆打扮,她也是用自己随身带着的羊角梳——那还是她亲手做的呢,她和师姐一人一个。而且她打扮非常简朴,外袍,鞋子,一个小包裹。平时也就是把头发用青布束好,垂在身后。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基本不需要旁的累赘。
寇谦之有些不可置信,又问,“不知道楚姑娘这次远赴平城,所为何事?”
楚离更不好意思了,略带羞涩地说,“没什么,就是被师父吵得烦了,跑到国师府躲几日清闲。”
却没料到这样一说,让寇谦之羞得脸色涨红,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家此刻恍若醍醐灌顶,双手不住颤抖。他是修道之人,本该与世无争,心思澄明。可因为他历来以做国师为目标,少年时即以此为方向,功利心日益加重,故而乍听到楚离说要来做国师时才大感兴趣,又因为常与帝王交,所以下意识地就把这个少女想复杂了。可谁知,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观察她,试探她,结果楚离只是单纯的为了几日清闲。
楚离见寇谦之突然变色,心中担忧,忙扶住他,“天师,你没事吧?”
寇谦之嘴唇抖了半晌,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眼中含泪道,“楚姑娘,楚姑娘,老朽跪谢姑娘指点迷津!”说着就要下跪。
楚离惊得险些跳起来,心想这寇天师怎么这样突兀。
寇谦之却不管,死活跪下去,楚离拦都拦不住,被一个古稀老人硬生生磕了三个响头。
楚离好想哭。年纪轻轻受老人如此大礼,楚离觉得寇谦之这一跪,至少她自己得夭寿三十年。
却不知道寇谦之心中有多震动。他今年已经七十四岁高龄,门下弟子无数,皆将他奉为上师,想要跟随他求得大道。可寇谦之自己心里却清楚,他早就陷入了困境。他的炼丹和他的道术,早就停滞不前了。可是寇谦之身在局中,难以看清这迷途,一直困顿难解。为道日损,他孜孜于此,不惜穷毕生之力,这是他一生的事业,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日楚离无心之语,却拨开了盘旋他心头数年的迷雾,他心中岂不感激?
楚离泄了气,扶额道,“老天师啊,你这一跪,我得少活多少年啊。”
寇天师老泪纵横,紧紧握着楚离的手说,“楚姑娘定会长命百岁,无心之语助我成道,楚姑娘大恩,老朽永生不忘。”
老人家神色太认真,楚离正色想了想,慢慢道,“天师,你的功过得失,皆由你自己。我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对你有恩,但真正有助于你的,必然不是我在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所思所想。”楚离抿唇,接着道,“修道修德,皆由修心起。天师即便偶尔心上蒙尘,但并未真正辍道。风来一吹,天师心动,一切便又复归澄明。我与其他不过是阵不自觉的风,也许吹过很多地方,但真正觉得有用的只有那肯剖心相见之人。天师就是此人。天师成道是天师自悟,悟我悟物,与旁人无干。所以,天师请勿施此大礼,晚辈承受不起。”
楚离难得正经一回,寇谦之怔怔听了半晌,竟落下泪来,“亏我修道大半生,竟不如姑娘年纪轻轻看的通透。”半晌,他哈哈大笑,衣带风起,霎时间好似变了个人,拱手对楚离道,“姑娘,一路顺风。”
楚离看着,觉得老人家可能是想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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